黯淡的微光自大地上緩慢閃爍著,濃鬱的黑暗自天空中緩緩湧動。
荒蕪,死寂,黯淡。
這就是暗輝大陸的黑夜,當那些生長在大地上的輝石結晶與彌漫於風中的輝石粉塵停止釋放光芒時,整個世界就如同被無形的巨獸吞沒進去一樣,隻能自漫長冰冷與黑暗中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開什麼玩笑!憑什麼讓我們讓出食物!”
“嗬嗬,你們那邊每個月挖出的輝石礦是最少的一個!而且這次輝石獸也是你們負責挖掘的區域裡跑出來的,不讓你們這些家夥負起責任,難道讓我們來餓肚子嗎?!”
“然後呢?那可是輝石獸!而且還遇到了礦震,我們的人死的也最多,憑什麼……”
淡淡的血腥味自充滿腐臭的空氣中彌漫著,劇烈的爭吵聲自晚風中響起,安托萬坐在篝火的邊緣處,輕輕安撫著身旁不敢出聲的孩子們,望著眼前爭論不休的流浪輝石病患者,又看了看身旁一副無所事事模樣的腦洞青年,嘴唇微微蠕動了兩下,似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沉默了下來。
“那你說怎麼辦?!高塔派來的守衛死了,礦洞也因為礦震塌了,食物就剩這麼多,不想辦法的話怎麼撐到下一次要塞過來?難不成衝進那幾個中型要塞裡麵求他們施舍我們嗎?”
“我……”
篝火旁,代表著不同流浪輝石病患者團體的兩夥感染者依舊在激烈爭論著,其中有些爭不過對麵的那名獨眼感染者被說到語塞時,目光便會習慣性地朝周圍的人群瞟,似乎是想找一個比他們更適合‘頂替’的對象出來。
最後,隻見獨眼感染者眼珠子一動,將目光鎖定在人群邊緣的安托萬跟一眾不敢出聲的孩子們身上,目光一亮,伸手一指,用帶著幾分欣喜之意的尖銳聲音高聲道:
“那他們呢?!”
“一個快進土的老東西跟十幾個除了白吃白喝根本什麼都乾不了的小崽子!之前咱們不怎麼缺食物就算了,現在高塔派來的看守死了,食物也不夠了,憑什麼還讓這些家夥繼續待在這裡白……”
“夠了!!!”
不等獨眼感染者說完,一聲充滿力量感的雄渾厲喝聲忽地自所有人耳畔炸響,生生打斷了獨眼感染者的話語,隻見一名身材魁梧,赤裸的上半身上滿是猙獰疤痕,長著如獅子般的毛發的高大男性睜開眼,掃了一眼獨眼感染者,用那雄渾的聲音開口道:
“獨眼,我應該說過,安托萬先生是我的恩人,他們那邊的額度,由我們獅幫來補。”
充滿壓迫感的聲音自獅發男人口中響起,令獨眼感染者微微縮了縮身子,但還是咬了咬牙,不死心地反駁道:
“那又怎麼樣?由你們來補?現在食物隻剩一半不到,而離下次交易日還有至少三個塔月,你們要怎麼補?!”
“很簡單,我會帶人離開這,前往其他聚集地,不過,作為條件,我要帶走夠我們吃半個月的食物跟一輛運輸車,這樣夠了嗎?”
獅發男人掃了眼獨眼感染者,冷哼一聲,開口道。
而隨著這句話的說出,周圍那些原本還算平靜的感染者們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獅牙要帶人離開?!”
“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哪怕是最近的聚集地,離咱們這都要半個月的路程吧?而且路上還可能遇到輝石獸。”
“等等,如果獅幫走了的話,誰來負責最危險的那塊礦區,要知道那裡可是經常會有輝石獸出沒的……”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自周圍響起,很顯然,跟坐在角落裡的老教師不同,獅發男人的存在對於聚集地的不少輝石病感染者們而言都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對方忽然說要離去,對他們而言顯然是一次不小的衝擊。
“等…等等,獅牙,我隻是在說食物問題該怎麼解決而已,沒說要趕你們走啊!你剛剛那句話是開玩笑的對吧?”
不光是周圍的感染者們,麵對獅發男人的決定,就連先前還一副咄咄逼人模樣的獨眼感染者都慌了起來。
要知道獅發男人可是他們整個聚集地裡唯一具備狂血戰士實力的人,並且手底下還有好些術士學徒跟燃血戰士層次的骨乾,對這處圍繞礦區而建成的聚集地可以說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如果對方真的就這麼帶人離開的話,雖然食物的問題確實能得到大幅度的緩解,但聚集地恐怕也會多出不少麻煩。
“獅牙,你認真的?”
同樣帶著些許錯愕的詢問聲響起,這一次開口的是一開始將獨眼感染者逼到手足無措的那名打扮極其狂野的疤臉女性。
很顯然,對於獅發男人的離開,她這邊同樣是始料未及。
“當然,我沒興趣拿這種事開玩笑。”
對於兩人的詢問,獅發男人隻是神色平靜地承認道,同時掃了一眼眼前的獨眼感染者跟疤臉女性,說道:
“怎麼?難道你們有誰要跟我一起離開這嗎?”
“……”
話音落下,獨眼男人跟疤臉禦姐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事實上,兩人都很清楚,從長遠角度來講,獅發男人離開並前往其他聚集地的舉動才是最有用的,畢竟這邊發生了這麼大的意外,誰也不敢保證下個交易日是否還會有要塞來到這裡。
而且由於這次礦震規模過大的緣故,他們能挖掘的輝石礦數量也將大幅度減少,相當於哪怕要塞如期到來了,他們也很可能因湊不齊對方需要的輝石礦數量,導致對方直接舍棄這片礦區。
隻是,哪怕明知道繼續留在這裡很可能是原地等死,但就這麼讓他們鼓起勇氣一同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穿越荒野,實在是……
“誒嘿,這是討論要去哪裡旅遊嗎?算我一個怎麼樣?”
“?!”
一聲有些輕佻的聲音響起,令在場的感染者們有些錯愕地轉過頭來,共同看到了那位於老教師身旁的腦洞青年,眼中紛紛露出一抹茫然跟疑惑之色,似乎在思考這個生麵孔是從哪來的一樣。
“你是……”
“唔,你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阿洞?”
獅發男人望著腦洞青年,眉梢微皺,顯然對眼前這來曆不明的陌生人有些戒備,而腦洞青年對此隻是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安托萬跟十七名孩子,隨口說道。
安托萬帶來的人?
獅發男人聞言,看向一旁的安托萬,而老教師則是有些愣神地望著身旁的腦洞青年,足足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來,反應過來其他人都在看著這邊,連忙輕咳一聲,朝獅發男人介紹道:
“嗯,這位阿洞先生是前兩天剛到這的人,懂得一定的輝石法術,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前兩天剛來的人嗎……
聽到安托萬的回答,獅發男人的眉梢更皺了幾分,但最終還是漸漸舒緩開來,點了點頭,開口道:
“好,既然你打算跟來的話,就算你一個。”
雖然對腦洞青年的來曆有些疑惑,但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本來就是拿命在冒險,這種情況下能多一個懂得輝石法術的人,對獅發男人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而安托萬望著這一幕,則是微微愣了愣,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腦洞青年就要離開的事實,最後,隻見老教師沉默下來,低頭看了看身旁一個個按照自己的吩咐沒有開口說話的孩子們,又看了看周圍感染者們看向他們這些人的目光,最後將目光在腦洞青年跟獅發男人之間來回移動了幾遍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深吸一口氣,起身朝獅發男人開口道:
“獅牙,我跟孩子們也一起跟你離開!”
話音落下,位於周圍的感染者與獅發男人直接愣住了,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名看上去如風中殘燭般的老教授竟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安托萬先生,您沒必要……”
獅發男人望著眼前整條手臂都被輝石晶簇覆蓋的老教師,正準備告訴對方其實不用冒險,自己會派骨乾留在這保護對方安然渡過生命最後兩個月的時光,讓身為自己救命恩人的對方有個體麵的落幕時,眼前的老教師卻如同預判到了其想法一樣,用那因輝石結晶滲入喉嚨而變得嘶啞晦澀的聲音開口道:
“我的命不重要……但孩子們需要有一個能夠生存下去的地方。”
“……”
隨著這句話的說出,獅發男人沉默了下來,他低下頭,看了看老教師身旁那一名名怯生生地望著他們這些人的十七名孩子,沒有說話。
“老大,光我們自己上路已經很危險了,要是還帶小孩的話……”
位於其身後的一名消瘦感染者望著沉默不語的獅發男人,湊到對方身旁,有些擔憂地小聲道。
而獅發男人對此並沒有給出回答,隻是抱著雙臂,低頭沉思著,足足過了好一會後,才在有些死寂的氛圍中抬起頭來,深深看了眼前的老教師與其身旁那最大都不超過九歲的孩子們一眼,點頭道:
“好。”
說著,獅發男人看向一旁的獨眼男人跟疤臉女性,開口道:
“我這邊多了十九個人,需要再多要一輛運輸車,跟夠十九個人吃半個月的食物。”
“等等,還要一輛運輸車?!隻是一群孩子而已,獅牙你……”
“沒問題。”
麵對獅發男人的要求,獨眼男人臉色一急,當即就想討價還價的時候,一旁的疤臉女性直接開口答應了下來,令獨眼男人口中的話語一滯,但最後還是有些地悻然點了點腦袋,開口道:
“算了,兩輛就兩輛,反正這玩意後麵也用不上這麼多了。”
說完,獨眼男人從懷中摸了摸,掏出一串鑰匙,嘖了一聲後,從裡麵取出兩把,扔給獅發男人。
而獅發男人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看了看眼前這跟自己共事了十幾年的兩人後,轉身朝停放運輸車的地方走去。
“安托萬老師,我們是要離開這裡了嗎?”
稚嫩的詢問聲自人群邊緣處響起,隻見一名大約六歲左右的孩子看了看氛圍有些微妙的人群,眨了眨眼睛,抬頭看向身旁的老教師,好奇地問道。
“嗯,我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等到了那裡,會有新的朋友給你們講故事的,到時候記得好好聽獅牙叔叔的話。”
安托萬看著拉著自己衣角的孩子,望著那雙充滿好奇的靈動眼睛,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之色,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叮囑道。
“新的朋友?那安托萬老師你呢?”
“老師到時候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並且很久都沒法回來了。”
“唔…很遠是有多遠啊?”
“這個…大概有一個世界那麼遠吧。”
“一個世界那麼遠……我知道了,安托萬老師是要去天上住對不對!安托萬老師以前說過,人老了就會住到天上那些看不到的星星裡麵去!”
聽到老教師回答的孩子眼睛轉了轉,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興奮地回答道,一臉得意的小表情。
而安托萬聽到對方的回答,則是微微一怔,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最後看了看遠處那一望無際的漆黑天空,瞳孔中倒映出那因空氣中彌漫的輝石粉塵而形成的點點微光,終究沒有說下去。
……
“萊恩,你看天上,這是不是跟黑劍大人給我們看的那些資料裡說的星空很像?”
會議室內,金發青年安文靠在窗戶旁,仰頭掃了眼遠處那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光的漆黑天幕,笑著朝一旁的萊恩調侃了一句。
“彆鬨,那隻是輝石粉塵而已,星空可不會呼吸進你的肺裡。”
“哈哈,隻是說說而已,畢竟按黑劍大人給的那些資料裡說的,咱們的世界壓根就看不到星空,那不就隻能找個差不多的東西看看,彌補一下遺憾了?”
安文用那很是陽光的聲音笑了笑,用充滿輕鬆跟自在的語氣調侃道。
萊恩聞言,眼中露出一抹無奈之色,但還是順著對方的目光朝窗外看去,眼中倒映出那好似星空般閃爍著點點微光的天幕後,目光微動,腦中的思緒不由得發散起來。
星空嗎……
按照黑劍大人的說法,隻要這場戰爭結束的話,他們的世界或許就有機會看到真正的星空了,而這場戰爭,決定的就是哪個勢力才有在迎來星空的世界中自由呼吸的資格。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啊,過去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這樣站在上層區,能見識到這麼多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帶著一縷輕快笑意的感慨聲響起,隻見金發青年仰在窗邊,看著那打開的穹頂外的漆黑天幕,以及於天上快速飛行著的一架架蜂群無人機,目光閃爍地喃喃道。
做夢都想不到嗎……
萊恩聽到安文的話語,目光動了動,沒有反駁什麼,而是露出一抹追憶之色。
的確,眼前的光景,已經是過去的他即使夢都不敢夢的了。
雖然隻有短短三天時間,但這三天裡的生活,讓他有種比自己過去的二十年加在一起還充實的感覺。
尤其是黑發青年帶來的那些超乎想象的事物,經常會讓萊恩有一種不真實的觸感,智慧高到比人還聰明的智能ai,足以劃時代的通訊與偵查技術,各種讓自詡對戰爭有不少領悟的他都大開眼界的戰術資料,還有那些光是看一眼就讓人呼吸燥熱起來的猶如藝術品般的戰爭科技……
可以說,對方帶來的見聞,甚至讓萊恩有種他們生活的秩序高塔其實充滿了野蠻與落後的感覺,而上次他產生這種體驗,還是在聽到古薩聯盟那邊依舊在沿用奴隸製度的時候。
“萊恩,你說,如果我們幫黑劍大人打贏這場戰爭的話,這個世界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我想……”
【叮——!!】
【警告,偵測到休蘭要塞坐標出現接近性移動!】
忽然,一聲清晰的電子音自廣播中響起,令萊恩跟安文的神情皆是一變,彼此互視一眼後,迅速做到各自的座位上,將那能大幅度增加他們這類普通人跟術士學徒思考速度與信息處理能力的頭盔狀裝備戴上後,無比嫻熟地下達出一條指示:
“諾特!通知黑劍大人!告訴他敵人似乎打算動手了!”
【指令確認,開始通知最高指揮權限:黑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