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8沒有再做過多解釋，而是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4079說了一句話。
“去懸吊樓，把我們剩下的麵包，全部拿過來。快！”
4079雖然還是雲裡霧裡，但他從4068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不再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跑向了宿舍區的方向。
而4068，則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毅然轉身，重新走進了那個如同地獄般的熔煉車間。
此刻，大部分塵民都已經完成了工作，三三兩兩地癱坐在地上，眼神麻木地等待著下工的指令。
監工們似乎不在，這裡過於炎熱，他們巡邏完後，習慣性地會躲進有簡易冷卻係統的休息室裡，離這裡有些距離。
這給了4068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沒有絲毫猶豫，爬上了旁邊一座剛剛停工、但依舊散發著恐怖熱浪的高爐。他站在那高高的操作台上，腳下的金屬被烤得滾燙，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成了這個鋼鐵地獄裡，唯一站著的人。
“鐺！鐺！鐺！”
他撿起一根鐵棍，用儘全力敲擊著身旁的金屬管道，發出刺耳的、穿透了耳膜的巨響！
所有疲憊麻木的塵民，都被這聲音驚動，下意識地抬起了頭，望向了這個站在高處的、瘋子一樣的身影。
4068扔掉鐵棍，看著下方那一雙雙或疑惑、或麻木的眼睛，突然感覺有些發慫，但他沒有嘶吼，而是用一種沙啞的、近乎平靜的聲音開口了。
“都看著我乾什麼？歇夠了，明天繼續乾，後天繼續乾……就這麼一輩子乾下去，對嗎？”
“這不是現在才有的問題了，不是嗎？”
“沒人在乎，沒人想過我們塵民麵對什麼。”
他的問題，讓很多人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那是被說中心事的、無力的默認。
“我不明白，燈塔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我們是什麼？是一串編號。”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下麵的人。
“吃的是什麼？是養殖區那些牲口都不吃的蟲餅。我們每天在這裡累得像條狗，就為了換那一口能吊著命的食物。”
他的話很淡，卻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全部生活。人群中開始出現一些輕微的騷動，不再是完全的死寂。
“可就在昨天！”
他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起伏，“有人把我們當人看了！他沒用鞭子抽我們，沒罵我們是肮臟的塵民！他給了我們……麵包！”
“你們還記得那味道嗎？”
他提高了音量，“硬邦邦的，很甜，還有點酸！但那是人吃的東西！是上民們吃的東西！”
一些塵民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麻木的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波瀾。他們是當時在場的那些人，那是對一種名為“滋味”的東西的回憶。
“現在！”4068的語氣變得急促而憤怒，“那個給了我們麵包的人，那個唯一把我們當人看的人，要有危險了！上麵那些大人物，要弄死他！”
“你們自己想想！他要是倒了，我們是什麼下場？！
想想看！
他們會讓我們把今天吃下去的麵包，連著血再吐出來！我們在他們眼裡，隻會變成真正的牲口！”
恐懼開始在人群中蔓延，一些人甚至不安地挪動著身體，臉上浮現出驚恐。
就在這時，4079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看到高爐上的4068，和下麵那騷動的人群，瞬間明白了什麼。他沒有猶豫，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布包扔了上去！
“4068！接著！”
4068穩穩地接住布包，在所有人麵前，他一把扯開！
半個白乎乎的、已經有些堅硬的麵包，從布包裡滾落出來。
他撿起，高高舉起，如同舉著一枚王冠！
“看！就是這個！”
“他們要針對的不是常黎先生！”
他嘶吼著，“他們要奪走的就是這個！他們要奪走的，是我們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點點，能被當人看的希望！”
人群徹底炸開了！
一個年輕的塵民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那麵包喊道：“我吃過！昨天晚上！就是這個！”
他的身邊，更多吃過麵包的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眼中是憤怒！
而那些沒分到麵包，隻能眼巴巴看著的人，也站了起來。他們的眼中，那不斷蠕動的喉嚨，是更加原始的渴望！
“說得對！”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一個頭發花白，渾身汙漬的老人，拄著一根鐵鍬，站了出來，身體還算硬朗，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一條路。
0609
他是這裡最老的塵民之一，是燈塔還未嚴格執行三大法則時便存在的人。
“我們這些老家夥，就算沒這事，又能活多久？”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你們年輕人呢，燈塔在歲數到了的時候會搞遠行。就是把我們這些乾不動活的老家夥，扔到地麵上等死！”
他環視四周，渾濁的眼中閃著看透一切的銳光。
“現在燈塔不搞遠行了，不知道為什麼，但誰能保證能保持多久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等死！
遲早有一天，我們都會被這個爐子燒乾最後一滴血！”
老人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高爐之下，仰頭看著4068。
“在這裡慢慢爛掉，和去拚一把……反正都是死！我選後者！”
他猛地將手中的鐵鍬往地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說得好！”
“拚了！”
“媽的！老子不想再吃蟲餅了！”
一個、十個、上百個塵民，都站了起來！他們不再是麻木的個體，而是彙聚成了一股憤怒的洪流！他們緩緩地、堅定地，向著高爐上的4068聚攏！
4068看著下方那一張張被點燃的臉，看著那一雙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火已經燒起來了。
他將手中的麵包舉起來。
從高爐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人群之中。
他將麵包送到0609的眼前，這位老人看了他一眼，年輕的瞳孔迸發出火焰，他點點頭，用滿是油汙的手掰下來一塊，放入嘴中。
4068就這麼舉著麵包前進，路過的每個塵民，都會儘可能的撕下一點點麵包，讓大夥都能嘗到，以至於到了最後，出口，他手中隻剩下指頭大一點點，沾滿了泥汙和黑油的麵包。
他撿起了地上一根沉重的鐵管，扛在肩上。
麵包入口，滿是劣油的味道，隻是最後的最後才能品味到一絲絲甘甜。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再需要嘶吼，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有力量。
“拿起你們的工具！”
“今天，我們不當塵民了！”
“我們會犧牲，我們會付出努力，但我們終將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