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神靈嗎，埃裡安？真正的神靈。”
埃裡安沉默無言。
“我見過！”
不等埃裡安回應，古特就搶著說道。
“在我和海倫很年幼、互為青梅竹馬的時候——那時你還在繈褓裡呢。”
“父親帶著我和海倫，暫時離開浮空城，在廣袤的荒野上旅行。”
“我們曾經，親眼目睹了神靈的戰鬥！”
“一位獸人之神和一位精靈之神的化身，在入雲的山巔大戰。他們的戰鬥將整座山脈夷為平地，點亮了蒼穹。”
埃裡安沒有說話，知道這位叛逆的首席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古特的笑容中染上了瘋狂：
“自那以後，我就想——”
“原來，神靈也和我們一樣，有著身體，有著五官和手臂，並不是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他們顯然，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有著喜怒哀樂，有如孩子一般的性情。無非隻是力量更強大一些罷了。”
“神靈，有沒有可能，也隻是和我們一樣，更強大的法師呢？”
“傳說神靈可以塑造出自己的國度，接引信徒死去的靈魂，那足夠強大的魔法也可以做到這一點……”
埃裡安既沒有恐懼驚訝，也沒有激烈反駁，隻是用無比平靜客觀如曆史學家的語氣評價道：
“嚴格來說，你的認識並不完全正確。”
“但是，以當前時代的局限性來說，具有相對的先進性。”
“所以，這和我的改革，有什麼關係？”
古特大步上前，聲音中染上了熾烈的激情：
“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在所有智慧種族中，偏偏是我們人類沒有種族神靈的庇護？”
“就連醜陋的地精和狗頭人，都有他們的神！”
“為什麼我們這些法師貴族會突發奇想，升上高天，和地表隔絕？”
“終於有一天，我想明白了。”
“我們這些高天上的法師，就是正在誕生中的人類之神！”
“的確，我們現在還不如諸神一般強大，但早晚有一天，我們會抵達神靈的境界。”
“魔法，是奧術魔法，是依靠學習、依靠寒窗苦讀而不是種族天生的魔法，讓我們人類，能夠扭曲自然、重塑自然，做到那些本來該由神去做的事情。”
埃裡安微微皺眉，一言不發，任由古特激情澎湃的演講繼續：
“你看看其他種族吧，神靈對凡間渺小的眾生不屑一顧，像是看待魚缸中的寵物，隻有在他們瀕臨滅亡時才會隨手乾涉一下。”
“而凡間的眾生，卻要崇敬諸神！”
“這不就是我們現在艾爾多倫的狀態嗎？”
“地表的賤民是凡人，而我們是神。”
“隻要模仿其他種族的神與人的關係，終有一日，我們這些高天之上的法師們，會升格為完整的人類之神。”
“你將神的權柄分享給凡人，混淆了人與神的分界線。”
“這是褻瀆，一定會阻止我們這些高天上的法師揚升為神！”
原來如此嗎？
古特對自身使命的認知，達到了近乎狂熱信仰程度……
相信，這最早接觸魔法的法師貴族們是命中注定的人類之神……
確實，在這個古老的年代，人類對世界的認知太有限了，最初的學者們，不斷思考世界的法則和哲理，容易產生各種極端的信念……
這也是許多原始教派和哲學理念的來源……
尤其是在這個有真實超凡力量的世界，這些理念往往會更極端……
埃裡安有所明悟，試著從某些邏輯點反駁道：
“那你覺得，地表的平民們學會魔法後，不可以和我們一樣成為神靈嗎？”
“開什麼玩笑？神的數量必然是很有限的，你可以看看其他種族的神係。就連現在艾爾多倫的法師數量，都太多了。我會在日後限製生育，減少浮空城人口數量的。”古特馬上駁斥道。
果然，這樣極端家夥早已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價值觀體係，在各個角度都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埃裡安無奈聳聳肩。
突然，古特上前一步，熾熱的目光和埃裡安四目相對，然後，深深地鞠了個躬：
“埃裡安，蒼白的死靈首席、現任至高法師，我敬重你，作為一位偉大法師的能力。”
“同樣，我敬重你的戰功，是你帶領了艾爾多倫的將士們，擊敗了三大獸人氏族，趕走了那些醜陋的怪物！”
“因此，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收手吧。結束這場荒誕的改革鬨劇！”
“隻要你願意放棄這場變革，你還能繼續當你的至高法師、奧術皇帝。成為艾爾多倫所有法師的王。”
“命運賜予了我們，出生在浮空城上的幸運，以及足以成為魔法大師的聰慧，正是我們要成為神靈的象征。”
“請不要玷汙這份使命，我的陛下！”
當古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旁邊的海倫和卡德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等等，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怎麼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要是埃裡安真的答應了。難道真的，就這麼讓他安全離開嗎？
然而，看到古特近乎瘋狂的表情，也不敢直接反駁。
“完蛋了。”
禿頭的防護學派首席卡德心中大亂：
“古特這家夥，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及那套基於法師使命的哲學理論裡了！”
“因為這套理論，他對身為艾爾多倫頂級法師的埃裡安，太過敬重了，懷有某種過於複雜的情愫。相信埃裡安隻是誤入了歧途。”
“埃裡安又不是傻子。他完全可以先答應放棄改革，然後離開這裡，回到浮空城上，找到索爾將軍和其他效忠者，再來清算我們啊！”
卡德臉色微微發青，不知如何是好。
“魔法崇拜者。人類至上主義者。一位相信，法師貴族擁有成為神靈天然使命的人……”
“作為法師，雖然智力驚人，卻又有書呆子一般天真的一麵……”
“有積極進步的一麵，也有過於極端的一麵……”
埃裡安用微不可見的輕聲喃喃道。
似乎是在給古特定下評價，似乎隻是一位超越了曆史、公正客觀沒有情感的評判者，就仿佛自己並沒有置身於危險中一樣。
“所以，古特首席。”
“隻要，我現在答應，立即停止這場改革，摧毀所有魔法學校，將所有的地表教師們召回，乃至於把所有入村輔助農耕的亡靈也都叫回來……”
“你就會放我離開，讓我繼續當艾爾多倫的奧術皇帝嗎？”
埃裡安確認一般問。
“是的！”
古特承諾道。
完了……禿頭的卡德深吸一口氣，眼神淩亂，麵部發青。
金發女郎海倫同樣嘴角抽搐。
古特特麼瘋了！
他們策劃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終於找到這麼一個可以刺殺埃裡安的機會。
結果，結果居然要讓埃裡安跑了！！
就在兩人心灰意冷時，他們看見，埃裡安麵朝三人，放鬆地張開雙臂。
那是他們這大半年以來，首次看見，帝國皇帝以如此放鬆的姿態在笑：
“所以，我拒絕。”
“現在，你們可以來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