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月初一,一大清早,整個沈家就如同一架龐大的機器開始緩緩轉動,外院門口,武生招募,排起長長的隊伍,人滿為患;外院庶務司,下麵各個處口也都是全力運轉起來:發放月例、核定上月任務差事獎懲、等級晉升考核、任務分配等等。
本來,今天是大年初一,往年這個時候,沈家各個部分也不會像是今年,最多來少許人手值守,其他大多數人還是會放旬日假期,到初十才開始逐漸走上正軌,但今年不是情況特殊麼,藥王幫突然崛起,給沈家帶來不小壓力,戰時狀態自然與平時不同。
不過,任何事物都有一體兩麵,戰時狀態也有這種情況下的好處。
“六兩銀子?這位管事,莫不是弄錯了吧?”莊瑾看了眼遞過的銀子,並未急著領取畫押,反而抬頭問道。
“沒錯,今天新年初一,又有藥王幫在外,家主核準,這月沈家中人都按照各自等級的基本月例翻倍……咦,我看你腰牌上的登記日期,是昨日晉升的二紋仆役?倒是個福星,剛晉升仆役等級,今個兒就趕上這種時候。”
——其實,往年新年沈家也有福利,但最多也就是發放基本月例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今年情況特殊,卻是直接翻倍了!
這話一出,後麵排隊的人都是興奮,竊竊私語,顯然是為多領一月月例高興;還有不少一紋仆役,傳來對莊瑾羨慕的眼神。
不過,更有些心思細膩的暗暗瞧著莊瑾:通常等級考核晉升都是在初一,也就是今天,那為什麼這人的腰牌登記日期是昨天?隻有一種情況,這人是新正式武者、上月學習武技、在月末考評中晉升,想到這點,不由為莊瑾資質暗暗震驚。
‘這就對了。’莊瑾並未理會其他人的目光,暗暗點頭,二紋仆役的基本月例是三兩銀子,這一翻倍,正是六兩銀子!
也難怪對方說他好運,若還是一紋仆役,今天就是翻了個倍也才二兩銀子,隻能說趕得巧了,剛晉升等級就碰上這種好事。
“原來是這樣,多謝管事解惑。”莊瑾道謝,畫押領取了銀子離開,一早就見喜,白得了一月月例、三兩銀子,讓他心中充盈著淡淡喜意。
‘上月最後五六日修煉武技,買了兩個黑煞掌藥包,原本的九兩銀子,隻剩八兩八錢,不過,加上昨日平師贈予的二兩,再加上這六兩,以及算上下月月例,還有每月差事銀錢,至少兩三月不用為沒有銀錢買修煉資糧發愁了。’
這讓他更堅定自己選擇沈家本部任務差事的想法。
等領了月例,來到庶務司任務處,莊瑾找到了常和同所在的窗口。
眾目睽睽,不比私下,常和同隻是給他使了個眼色,公事公辦交代道:“莊瑾,二紋仆役,名下有四月自選任務差事機會,這是任務目錄,盞茶時間內確定,來找我登記即可……”
“多謝常管事。”
莊瑾會意點頭,去一邊看了下任務差事的名列清單,果然如昨日平永峰所說,沒有城東、城南這些安定地方的差事。
他目光掃下,如城北、城外藥田、城南與藥王幫接壤的地方,直接掠過,開始檢索沈家本部,挑選二紋仆役能接取的任務,很快鎖定一項差事。
武生的教導武師!
就是平永峰做的、教導對外招募的武生的工作,二紋仆役剛好適合,夠資格接取!
莊瑾選中的原因也很簡單:一、安全,在沈家本部;二、上午、下午保底一炷香時間教授即可,清閒,有足夠時間練武。
他選定之後,即刻過去登記,很是順利,領到了這月武生教導武師的憑證。
出來,碰到了錢文德——今日,之前宿舍其他人自然也要來領取差事,紛紛過來了。
“莊哥,新年好啊!”
錢文德半躬著腰,滿臉堆笑打了個招呼,道:“莊哥,你知道麼?我聽說了,咱們這月領取的月例翻倍……什麼,莊哥你已經領取過了,這消息是真的?莊哥真是福星啊,昨個兒晉升二紋仆役,今個兒就遇到這等大喜事,要我說,莊哥是有大福氣的!”
他一頓恭維後,又道:“我和愷子、昊子他們一起進來的,先過來接取任務,剛才他們去領月例了,我眼尖看到莊哥,在這兒等著……”
從錢文德嘴裡,莊瑾得知了宿舍其他人的任務選擇。
熊磊,也選在了沈家本部,執法司內事處,更直白些說,就是看大門的,這差事一月五錢銀子的待遇;
林宏,同樣選在了沈家本部,執法司內事處,武生值夜的負責武師之一,就是當初畢愷被偷襲那晚、來的那個孫姓武師的差事,同樣五錢銀子;
畢愷,選取了城外藥田,一月七錢銀子待遇;
向啟晨、焦坤、錢文德、鄔昊四人,都是選擇去了城北,差事基本銀錢每月一兩銀子,擊殺另算。
嗯,倒也沒人傻乎乎選擇去往城南毗鄰藥王幫的地方,那地兒的危險,稍一打聽就知道。
‘我的教導武師差事,每月是一兩銀子,若是一月教不出一個正式武者,還要扣五錢銀子,不過,在完成一個保底後,每超出一個,也有獎勵,一個獎勵五錢銀子。’
莊瑾聽著宿舍其他人的差事待遇,微微點頭,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合理,他這種二紋仆役,若是願意去城外藥田,每月能拿基本的一兩五錢銀子,若是去城北,不算人頭斬殺獎勵,都能拿基本的三兩銀子,去城南毗鄰藥王幫的地方,基本差事銀錢更是五兩……不過風險與收益對等,就怕有命拿,沒命花啊!
“莊哥這等天才,就該在這邊安心修煉,其它小事交給我,我去了城北那邊打聽消息情報,回來給莊哥說,您等著瞧我的吧!”錢文德落後半步,半躬著腰身,賠著笑臉道。
自那日與向啟晨風波後,這家夥在莊瑾麵前,就是這種狗腿子狀態,不僅與曾經一口一個老大的向啟晨堅決劃清界限,做出切割,開始每日與莊瑾共同行動,向著畢愷、鄔昊看齊,還每日打聽小灶消息,吃飯時以八卦形式說出來,並各種給莊瑾捧哏、恭維、逗樂,甚至許多時候不惜拿自己自諷,生活細節上更是拉滿,比如每次吃飯時先給他打好,回去宿舍連洗腳水都準備妥當……
從前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錢文德是這種一種形象:厚臉皮、愛占小便宜、得寸進尺、自私自利、忘恩負義,但當你展現出價值,他進入這種狗腿子狀態,全身心討好你時,又是另一種印象:堅定站隊你這邊,絞儘腦汁討你開心,怎麼說他也都不會生氣,情緒價值拉滿,小事情上更是設身處地,考慮周全周到,務求給你舔得舒服、舒坦。
許多人不理解上位者為什麼會親近那些阿諛奉承的小人,明明在他們看來,那些人一無是處,認為上位者這是被蒙蔽了,或者說是剛愎昏聵,但孰不知,那種人在上位者麵前完全是另一副麵孔。更直白些說,人家不在你麵前偽裝,隻是因為你不值得人家討好,沒那個價值而已。
‘甚至,許多時候,上位者也未嘗不知道那些小人的真麵目,隻不過,他們自有另一套判斷標準:不看善惡,隻看利弊。對上位者來說,這些所謂的小人在自己煊赫時,知道誰是主子,能討自己歡心,遇到厭惡、又不好親自下場收拾的人,一個眼色,就能如狗一般衝上去……這就夠了,是有用的人。’
‘既然是有用的人,給一二機會也未嘗不可,反而,要比那些扭扭捏捏,想要好處,卻還彎不下腰巴結,既想要裡子,又舍不得麵子,或者認不清楚立場的蠢貨之流,要好得多。’
‘至於這些小人會不會在上位者龍遊淺水時,忘恩負義,見風使舵,乃至反咬一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莊瑾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沒有拒絕,道:“那就多謝文德你了。”
“嗨,莊哥,您跟我客氣啥?抬舉我,叫我一聲德子就行。”錢文德知道莊瑾這是逐漸認可自己了,頓時眉開眼笑說道。
這時,向啟晨、熊磊、林宏、焦坤、畢愷、鄔昊領取了月例過來,無論曾經之前有何矛盾,如今八人明麵上還算過得去,就是向啟晨都過來打過招呼,然後因為要上差,紛紛告辭離開。
“莊哥,藥田那邊遠,我先過去報到了,等月末再過來找你!”畢愷打過招呼離開。
鄔昊也是問了‘新年好’,跟著向啟晨、焦坤去往城北。
林宏則是點點頭,他們都在沈家本部這邊,就是要說什麼也不急於一時半會兒,說了一聲,也先去了。
熊磊落在後麵,看了看莊瑾,又看向錢文德,神色複雜,昨日回去,熊大膽將一些事情掰開掰碎給他說了,本來他還有些不願意相信,但今天卻是有些信了。
——今天過來,錢文德連‘熊哥’都不喊了,直接就是‘磊子’,想來是因為今後不在一個宿舍,占不了便宜,沒好處了,這可真是……現實啊!
“那行,莊哥我先過去領取這月月例了。”錢文德說了一聲,哈著腰離開,看都沒看熊磊一眼。
他知道,莊瑾與向啟晨風波那晚,熊磊攔住莊瑾動手的時候,兩人的情分就消耗乾淨了,以後莊瑾再如何發達、再如何顯赫,也與熊磊沒半點關係,熊磊也不可能再到沾什麼光了……換句話說,熊磊出局了!
“瑾……莊、莊哥,我……那天,是我對不住你……”熊磊心中還是認可武者實力為上、達者為先的道理的,艱澀叫出了一聲‘莊哥’。
“行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往前看吧!”莊瑾這麼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熊磊看著莊瑾背影,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苦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挽留。
兩人都知道,這一場道歉看似和好,冰釋前嫌,但再也回不到曾經了。
——什麼一笑泯恩仇的大團圓戲碼?那隻存在於話本,現實中隻會是覆水難收。
這也不是小肚雞腸什麼,而是人與人之間,都是在不斷互相篩選的,沒誰會站在原地等誰,更多時候,隻會是不適合就淘汰,從此漸行漸遠。
……
這邊,莊瑾也準備上任差事了,早早來到黃字九號練武場。
嗯,主要目的是為了看著開絡湯,武生每人一碗剩下的,那可都是他的福利,要避免如當初錢文德之類可能的事情發生。
不一會兒,竟然等到了一個熟人,是那位芸姑娘,旁邊跟著另一個二八少女,兩人提著開絡湯、拿著碗過來。
隨著二女過來,那般好顏色,好似讓整個練武場的光線都更明媚了些。
尤其是那陌生少女,亭亭玉立,櫻唇桃腮,嬰兒肥細嫩的臉蛋上不施粉黛,但兩抹如天邊晚霞的紅暈已是最好的裝扮,顧盼回首間,當真是明眸善睞……是的,最值得一提的是那一雙眼睛,靈動水潤,看到就讓人想起一句話‘一泓秋水照人寒’!
莊瑾目光微凝了凝,看向這少女柳綠色裙裳的兩道柳葉紋,外院二等丫鬟:“見過芸姑娘、這位姐姐了,新年好啊!”
“郎君新年好,這可真是巧了!”
陳芸給莊瑾打過招呼,知道是他負責這個練武場,感歎一聲後,介紹身邊這個少女道:“這是我的表妹倪瑩,近來不是武生擴招麼,外院也招募了一些丫鬟,瑩瑩進來就被評定為外院二等丫鬟,接下來一月在這邊分發開絡湯,還請郎君照顧一二。”
她有此請求,也是擔心倪瑩被一些粗手粗腳的武生衝撞,雖然理論上說不會有武生這麼大膽,畢竟真若是那般不知分寸,自有規矩教訓,但丫鬟不比仆役,終究沒有練過武,如果真發生那般事情,也讓人心中不暢、不舒服不是?
“應該的,這樣吧,我每日早些時候過來,看著些便是。”
莊瑾不是多管閒事的人,這時卻並無遲疑應下,倒不是如熊磊般,什麼春心萌動,而是他念著那日侯勇找來、這位芸姑娘出言相助的情誼。
——雖然陳芸早就說過,那日之事就當還他相助宋蘭的情分了,但一碼歸一碼,宋蘭是宋蘭,這位芸姑娘是這位芸姑娘,再者,他心中自有一杆稱,就算以那般方式折抵,距離償也還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