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喜慶的新年沒剩多久,蘇家商行之中,負責管賬的算數先生在此時大多數已經開始計算整年結餘,每年的這個時候,不隻是蘇家,凡是商賈家族都不得不忙碌起來。
按照以往來講,年末生意是會尋常時間更好的,忙碌的原因,多是要在開年後立馬投入生產和運作,年前繁忙許久,大多數商戶都是在等待開年後動工的那一刻。
今年同樣如此情況,現如今,蘇家的藥行生意早就開始逐漸遍布南州府各地,北上都州,右去東楚等沿海州府,商道也迅速在向全國範圍擴建紮根。
哪怕整日都在勞碌,過年時節,作為子女都會表現出孝心,將手頭的生意放下回家陪伴家人,禮數是這樣的,實際表現出來的情景,則是待在家中勞作,與上門的各路總管交代生意上的事宜,依舊忙得很。
女眷之間閒談家中瑣事,孩童圍繞著大人在院子裡打鬨,上門的人進進出出,仆役幫忙收取端送各種各樣的禮品,一切看起來十分熱鬨,大概就是這副場景了。
蘇老爺子年事已高,沒有武道加持下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現在完全管不了多少家族生意,除非大事,不然他是不會過問太多的。
今天蘇家人齊聚是他的安排,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中,隻有蘇武在場,其餘兩個兄弟還在隔壁院落與人洽談生意上的事,留下家中女眷讓其作陪。
到了蘇老爺子的這個年紀,能夠追求的東西早就不多了,或者說是已經邁過了拚命奮鬥的年紀。
自從王家垮台以後,整個中州城也沒了競爭對手,整個南州府,除了朝廷,他就是隻手遮天的存在,哪裡有點火苗出來,他稍微動動手指就能將其掐滅。
唯一願望就是家族基業能夠傳承下去,換句話說,他更希望蘇家能成為書香門第,飽學之人輩出,送蘇尚蹚朝廷渾水,其實都是為了讓家族除掉商賈之根以外,還有個能在日後大禍臨頭時,有個安身立命重頭再來的穩定靠山。
至於李幼白搞的什麼書院,他是沒多少心思去聽聞管理的,不過家族子弟前去書院學習的事,他又比較在乎,無論任何朝代,世家,在時間不斷行進的路線上,隻有新的一代人才能傳承延續希望。
對待蘇家中的小輩,蘇老爺子心底既失望又期盼,借著過年前的這段時間大夥聚在一起,正好在考考他們,看看李幼白不在的那段時間裡小輩又學到了怎樣的新東西,書院的價值在他眼中就是這般。
本來是很簡單的計劃,可緊隨而至的訪客則是帶著不同的目的過來,令得他不得不改變想法。
來者是藥行裡除了他們蘇家以外都有頭有臉的商戶,以及一些擁有特權的各部官員,當商人的,向來惹不起當官的,哪怕做得再大,都不好對從官的怎樣。
麵對此等貴客臨門,一眾蘇家人不知曉其中厲害,唯有蘇老爺子那滄桑老臉上隱藏極深的神色出現稍許變化。
登門拜訪,多半是監藥司中出現的變化,那法正上台,前幾天就處死了一大批人,眼睛尖,耳朵靈的人便會知道,法正下一個目標,就是要對考取得了煉丹師名額的學子動手。
在這之中,風頭最勝的莫過於李白,他自然是跑不掉。
蘇家和林家全都是生意人,很難說得清當初李白的做所作為是不是有兩家人指點,蘇家得勢,大部分人都是順勢而為,沒有可不可靠和死忠的說法。
燈下黑,林婉卿和蘇老爺子逐一細致指點。
“你且這般行事定能引人奪目,利好我們蘇林兩家與朝廷搭上線,對大家都有極大好處”
借著年前喜慶的活動,特地全部過來探聽口風變動,有關於法正上任監藥司長的事情,目前除了監藥司中的人,還沒多少人清楚,所以能拿到有關於蘇家的信息,對他們來說益處也是很大的。
本來就想好要考考小輩,哪怕有人過來,蘇老爺子也沒改變做法,照舊安排仆人擺開熊熊火爐在廳堂之中,來客相繼落座後,閒聊一會,矛頭就很快對準了蘇家中在南湖書院上學的孩子。
先前書院就有過考校,然而蘇家的那些孩子水平似乎並不好,儘管李白作為主要的教書先生沒有公開成績,可孩子童言無忌,商賈世家下,不少孩子都已經懂得了簡單的套話術語,三言兩句後就能摸清底細,回家再這麼一說圈子裡就很快傳開了。
有關於李白在書院中教人藥理,教學識字,又講什麼三國故事,除了藥理有些作用,識字和三國就有點難以理解了,能做生意的人頭腦裡都有自己的想法。
細細推敲,有人就覺得自家孩童的水平本來不差,學與不學還不如待在家中請老先生教學,效果肯定要比去那書院好,那李白的才能也很可能是由蘇林兩家買通宣傳出來的,到得如今,是越發不信任了。
以至於懷疑和疑慮累積後上門探查,率先就是想看看李白有沒有真才實學,第二是瞧瞧蘇家子弟是不是藏拙了還是真不懂。
畢竟是蘇家的學堂,他們連自己人都教不會著實有點好笑。
被問話的是個年齡大概在八歲左右的男孩,他是三房那邊妾室所生的孩子,平日在蘇家裡屬於存在感很低的人。
特彆是當三房把生意做起來後,哪怕是自己正室所生的孩子都無暇顧及,更彆說是妾室的孩子,當聽說自家老爹弄了個什麼書院就匆匆把人丟到那裡去了。
他是信不過的,隻留下自己的大兒子在家中專門請老先生教學,武功方麵李白他見識過的確厲害,至於學識那就不好判斷了。
和大多數人一樣,皇商那晚,他也認為是老爹和那林婉卿搞出來的名堂,當不得真。
從小男孩的神情能夠看出,他如今非常緊張,被叫到站在廳堂中央,滿臉不安與忐忑地回頭看著自己的生母。
此時的場麵很大,雖說法家已經推翻了儒家那套特指針對婦人的理論,然則在大家庭裡,深入骨髓的規矩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女人依舊上不得台麵。
那小男孩的生母也隻能看著自己的孩子手足無措,不敢上前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
第一個開口詢問的是經常與蘇家有生意往來的藥商,可能是礙於情麵或者關係,問題並不刁鑽困難,而是通俗的藥理學說。
小男孩又扭頭看了眼生母,言語結結巴巴,而且全部人注視著他,對於問題的答案似乎也沒有什麼自信,不過還是能夠開口說出來。
“藥有酸、鹹、甘、苦、辛五味,又有寒、熱、溫、涼四氣”
很普通的回答,無論是學醫還是從藥,幾乎都懂得如此簡單的道理,提問的藥商還欲再問,沒想到小男孩還未說完。
“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湧泄為陰鹹味湧泄為陰,淡味滲泄為陽,五味入胃,各歸所喜攻……久而增氣,物化之常也氣增而久,夭之由也”
小孩子的話繼續出來後,在場內聽著的眾人臉色都是一陣變化,緊接著沒人出聲,那率先出口提問的藥商先是一怔,然後言語有點迫切的意味。
“我且問你,這五味入胃,各歸所喜攻是何為解?”
小孩子扭頭又看生母一眼,自己剛才的回答並未遭到訓斥和責問,讓他稍微找到了一點能夠令人安心的感覺,聽著再次提問,他支支吾吾地繼續回答。
“五味既入中焦,各趨所喜之臟腑攻其專經,以行調攝之功”
話說出來已經比之前流暢很多,這點並沒有讓人感到震驚和意外,反倒是話的意思令人得蘇老爺子驚喜,那藥商蹙了下眉頭,接著說:“這話怕是先生教你說的吧,你自己可懂?”
小孩子捏著衣擺一角,誠實點頭,“先生,先生講過好多這種話啊我懂一些的,應該是”
不知為何,小孩子稍顯得興奮,雙手舉起做著奇怪的動作,有點像是在開鎖的樣子,稚嫩的聲音便在這樣古怪的動作下傳出來了。
“五味,五味就像長長的鑰匙一樣,能夠很容易很準確的發揮在特定臟腑上,藥理所有,萬變不離其宗,鑰匙不隻有一把,鎖也不隻有一個,不同的鑰匙也是能夠開不同的鎖的”
這小孩不過八歲左右,放在尋常富貴家庭也剛是開始讀書寫字的年紀,至於追求理解開悟,那都是比較後邊的事了。
之所以向他提問,原因諸多,一來是身份地位乃妾室所生,教養與學識多半不好,此等最能看出教書之人水準,二來年紀尚小,幾乎所有孩子在這年紀都是老實憨厚之輩。
哪怕滑頭也躲不過眾人深惠世道的眼力,沒有弄虛作假這一說,就算有,多問兩次就露餡了。
連續問了三下,這孩童都能很通暢的說出來,平日裡的教導少不了是肯定的。
前兩次實為不錯,後頭將五味比作鑰匙,臟腑比作鎖頭就很是不雅了,倒也符合孩子的朝氣與異想天開玩鬨的心思,還是有幾分意思的。
固然登不得大雅之堂,然而出自八歲孩童之口不能要求太多,在場眾人裡,除了跟著前來查探的官員外,藥商們幾乎都懂得不少藥理,深知其中關鍵。
小孩子回到生母身邊,在大院裡生活,成年人都早已學會察言觀色,身為妾室接觸不到多少東西,看大家表情,自己兒子肯定回答的非常不錯,感動又欣慰的把孩子緊緊摟在懷中。
今日表現,說不定能夠讓她們女子兩在家中的地位漲上那麼一點,不至於過得比先前辛苦低下。
讀與解與用是學問三大門檻,一個八歲孩童,如今亦能摸到第二門,屬實不錯。
儘管藥理多半與是醫道藥道之學,可作為賣藥的商人若是不懂得粗淺門道功夫,豈不是會被忽悠傻了。
提問的藥商又不動聲色問了其餘的一些孩子,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深淺不一,不免令人奇怪,同一個先生卻教出各有所悟的學生,著實非常有趣。
“不知李李大人今日可在家中?”
藥商覺得沒問下去的必要了,一直聽聞李白大名,除了皇商競選那晚後就沒再見過本人了,今日造訪,見其家中小輩能有此造詣,很是豔羨,當即想問出來對話一番。
對於藥商的反應,蘇老爺子自是有所預料,他是沒讀過書,字也認不全,但知曉家中小輩各有所悟時,他便很清楚李幼白真正的想法了。
起初他也以為書院不過是用來拉攏商賈家族的工具,裡頭的孩子能夠學會點東西就很不錯了,今日一見並非如此。
他對李幼白不說理解得通透,但很清楚,李幼白絕不是一個偏心的人,自己族中子弟能有次見解,其餘孩童多半也都不差,不過是無人細問,無人知曉而已。
如今朝廷正在收攏天下醫師,這些孩子作為各個家族的墊腳基石和工具,今後若是參與家族競爭失敗下場難說。
而有李幼白教導懂些醫藥理學,若是不放棄堅持,今後離家逃難最少能混口飯吃,不至於落難慘死,好些的還能進入朝廷捧個鐵飯碗,不愁以後。
被問及李白去向,眾人反應過來時四處查看,蘇老爺子這時也都還沒醒悟過來,是蘇武站出提醒說:“李白他白日還需在監藥司中當值,那會有時間待在家中。”
“原來如此,那真是可惜了。”藥商笑笑惋惜一句。
他心中已然增添心事,家裡也有妾室的孩子送去書院學習,自己倒是沒理會過,回頭叫來大兒子和其對比詢問一番看看差距如何。
從李白教出的學生便可知曉,學識定是不差的,能夠拿到煉丹師榜首自是有道理,而非賄賂收買走後門。
目的達到後就沒有留下待著的必要了,當即起身告辭,一眾官員也都隨著離開,出門路上,官員們小聲議論起來。
“怎的不接著多問幾句?”
這些官吏對藥理醫藥一竅不通,不過到底是讀書人出身,清楚剛才那群孩子的表現,著實不凡,然則對方是商賈家的孩子,作為文人,心底多半有點看不起,於是不免多問幾句。
被問話的藥商哪會不懂這群官吏的意思,他心中同樣不喜。
今日登門本就是突然而來,肯定沒有事先準備一說,而且剛好撞到蘇老爺子要考校後輩,機會已經很好了,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很大程度上是對他們這些做生意的商賈不信任。
哪怕如此,藥商也沒敢發脾氣,隻能好言又無奈的說:“已經沒有多少可問的了,那李白確實有些手段,如今法正還未動手,我與蘇家有合作,現如今是安心下來了,至於大人你們自便吧。”
出了蘇家大門後藥商們坐上自己馬車一哄而散,留下麵麵相覷的各部門官員。
遠在另一頭的監藥司裡,一張告示被張貼出來,由法正親自蓋印,簡述以年底考核為由,對新晉煉丹師進行教考,時間安排在三日之後,在那之前有三日時間作為準備。
李幼白摸著自己光潔沒毛的下巴和一眾小吏站在一塊圍觀告示,在外頭有兩停靠著的馬車,軒簾拉開一角。
一個眉目凜然如奉天命的女子盯著李幼白的背影,抓著自己爹爹長袖小聲道:“爹爹,爹爹,那就是李白啊,長得可真是俊俏好看。”
法正那滿是肅容的臉上在聽聞這句話時垮了下來,揉揉自己眉心,覺得很是疲乏,再次重複之前說過的話:“農之用力最苦,而贏利少,不如商賈技巧之人,長久從之必將敗壞江山,此人多半是空有皮囊而無半點學識之輩,你莫要與之接觸。”
法昭臨看了會後縮回腦袋,沒反駁,不過也沒同意,眼睛古靈精怪的轉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