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勞民不傷財的路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也就修好了。
準確的是三條交叉路。
彙聚中央的位置被老馬特意用紅色的碎磚壘了一個大大的紅色五角星。
老魏扛著宿舍裡麵的五星紅旗莊嚴的掛在了旗杆上。
說是旗杆,其實就是一節不怎麼彎扭的木頭。
“以後,我們這裡也算是個軍事單位了,這不,紅旗都豎起來了。”老馬臉色比一個月前黑了一度,滿臉的疲憊感遮掩不住。
可他的語氣,眼中的神采卻是格外的明亮。
李夢,老魏,薛林三人仰起頭望著紅旗。
熱風吹拂下,那紅旗迎風招展。
“班長,我怎麼覺得有些失落呢。”李夢低下頭說道。
老馬拍了拍肩膀,“找個事乾吧,你不是一直打算當個作家嗎?團裡最近在招文書,我的臉皮還值得幾個人情,給你跑跑。”
“老魏,你還有兩年就到了義務兵,做飯挺不錯的,考慮一下炊事兵。”
“薛林……”
老馬歎了口氣,他是實在沒有想出薛林的任何優點。
“三多啊,集團軍的考核成績最近幾天可能就出來了,我知道,你就是那個破了兩項全軍記錄的兵王,草原五班的這個操蛋你也看見了。”
“這幾個月我們也沒有交給你什麼,隻是看在我是你班長的份上,給你囑托一下,這是部隊,大家都是戰友,放下你心中那極寒極高的山。”
說完,老馬的腰也有些鬆垮,對著國旗敬了一個標準的禮後轉身走向了宿舍。
“轟隆隆!”
突然,藍天白雲上,一個黑點發出震顫的轟鳴音。
“班長你看,直升飛機!!”李夢大喊大叫,雙手瘋狂的揮動,企圖讓天上的飛機看見這一幕。
老馬頓時回頭,咆哮喊道:“草原五班,集合!!”
直升飛機上,副駕駛目光如鷹巡視大地。
眼睛這麼一瞥,突然看見了地上的五角星。
“老王,你看下麵,那是紅三連草原五班的駐紮地嗎?上次來的時候有這個五角星嗎?”
老王將飛機掉頭,將自己這邊的視線落在五班方向,“沒有啊,什麼時候紅三連有這幾條路了?”
“敬禮!”
老馬站的板直,目光堅毅注視天上的直升機。
飛機沒有以往的直接離開,反而在上空開始盤旋幾圈,這才繼續向前飛去。
“班長,肯定看見了吧?”李夢開口問道。
老馬放下右手,臉色沉悶問道:“怎麼?你修路是為了讓彆人看的啊?”
說完捂著腰走向了宿舍方向。
“唉,班長,你去乾啥啊?”薛林連忙開口問道。
“去寫退伍報告。”
眾人看著老馬佝僂的背影紛紛陷入了一種叫做沉悶的氛圍。
封於修皺了皺眉頭跟了上去。
老馬坐在馬紮上,低著頭,右手緊握著手中的圓珠筆。
察覺到有人進來,忙抬起頭。
封於修這才看見,這個老兵的雙目泛著紅色的淚痕。
“三多啊,來坐。”
封於修坐下盯著老馬,“這個年代退伍能有什麼用,班長你是多年老兵了,出去也沒有好的前程。”
老馬低著頭,突然將手中的紙擰成團扔了出去,罵罵咧咧道:“字太難看了。”
這才抬起頭擦了擦眼淚,“三多啊,你不是我,你不知道啊,真的舍不得啊,從指導員走後,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生覺,每次想起我戴著大紅花退伍的模樣,都能從睡夢中驚醒。”
“可,你看看,你看看我這個逼樣子,部隊怎麼可能要我啊?不是部隊放棄了我,是我自己放棄了我自己。”
說著說著,老馬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門外李夢三人沉悶的低著頭心中酸澀。
“我以為修路會讓我有追求,可現在修路完了,我又迷茫了,指導員說的對,是我頹了,不怪這個地方。”
這一刻,封於修內心第一次湧現出一股異樣的感覺,那個叫做戰友情的細微情愫。
這一夜,沒有人想著喧鬨。
李夢三人坐在馬紮上麻木的盯著冒著雪花的電視機。
封於修也沒有去夜跑,直挺挺的站在門口望著黑夜。
死寂的房間內,隻有窸窸窣窣圓珠筆磨砂紙張的聲音。
這種細綿的聲音讓所有人內心莫名的煩躁。
李夢第一個受不了了,“班長,彆寫了。”
老馬低著頭埋頭寫著他的退伍報告。
“班長,你要是退伍了,我們幾個人都當不成了,你在,我們勉強像個人,現在也打算做人了,你要是走了……班長我求求你了,彆寫了。”李夢站起身喊著哭泣著。
薛林眼睛一紅,也低下了頭。
唯獨老魏嘴唇顫抖著,想哭卻哭不出來。
“彆勸我了,你們幾個好好做人,好好當兵,我不能賴著不是,幾個月前指導員說是勸我,我心裡門清,那是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什麼三等功,那三等功是這麼好拿的?”
“與其讓部隊剔除,還不如體麵的自己走。”
老馬抬起頭強行擠出憨厚的微笑,臉頰兩側的黢黑讓他看起來格外滄桑。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踏實。
老馬更是坐在外麵抽著煙,時不時的淚流滿麵。
唯獨站崗涼亭的封於修站的挺拔筆直。
他閉上眼睛,耳朵微微聳動,胸膛起伏有力,身體表層的筋脈猶如活了一樣開始了熟絡。
清晨破曉發白。
無線電靜噪輕微地響著,:“倉頡基地,我是瞭望五號。”
團部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營部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三連連部的電話開始響。
紅三連二排五班的電話開始響。
李夢幾個在黑地裡看著屋裡的老馬,老馬立正著,恭恭敬敬在接電話,顯得甚是狼狽不堪。
薛林有些不解:“這回是營部越級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能驚動了師部來電話詢問。”
老魏撓了撓頭,有些不理解:“剛才是連長來電話,他說軍部直接電話乾到了團裡。”
李夢歎了口氣,臉色發白:“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老魏有些疑惑回過頭:“咱們什麼也沒乾啊?”
李夢苦笑一聲,:“是啊,咱們什麼也沒乾,就乾了這麼一件事情。”
老馬終於走了出來,他的表情變得格外認真,“大概猜到了,這條路太顯眼了,我們這裡是重要基地,可能暴露了。”
三人有些驚恐。
老馬望著天空,“反正要退伍了,這事我一個人承擔。”
於是三天後。
補給的大車停在了坡下。
這次來的不是之前那個老兵班長,而是指導員何紅濤親自帶隊,身後跟著一個拿著照相機的文職老兵。
“這下真的完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