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對曆史產生不必要的影響,戴西蒙一行人的意誌在不同的時間段,精心選擇了曆史上並不存在的人作為承載意誌的肉身。這些人大多是因為夭折等原因而未能降生於世的嬰兒。他們在各自不同的環境中成長,又憑借著各自獨特的方法,最終重新相聚在一起。
而那個尾隨他們同樣回到過去的地球意誌,則是效仿了他們的做法。隻是作為地球意誌這般的體量,難以做到戴西蒙他們那般,落身便醒。就這樣,悠悠十數年載,地球意誌所挑選的軀體這才朦朧睜眼:
似乎是上課鈴聲響起,許夜從課桌上抬起頭,強打精神睜開眼。他原本以為映入眼簾的會是熟悉的老師和那被粉筆痕跡點綴的黑板,然而呈現在他眼前的,卻是那一片蔚藍偏灰、與書籍圖片上幾無二致的地球。
刹那間,周圍一切瑣碎的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四周是無垠浩渺的宇宙,而眼前這顆熟悉又陌生的星球,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許夜的精神世界裡。巨大的衝擊,讓他久久未能回神。
“你知道嗎?當人們仰望地球時,看到的是家園,是壯麗與美好。而我看到的,卻是一張布滿瘡痍的臉——我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難以辨彆的聲音在許夜的“耳邊”幽幽響起,那聲音空靈而深沉,仿佛跨越了時空與維度。
“我曾試著告訴他們,持續這樣下去的行為是多麼愚蠢。我甚至試著警告他們,懲罰他們。可是,這一切都完全不起作用。”
許夜試探著問道:“你是……地球?”
那個聲音給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回答:“不。你,我,我們是地球。”
許夜不禁又重複了一遍:“我們,是地球?”
“或許你可以感受一下。”
聲音剛落,許夜的視角驟然轉換。他的意識被拉入一個龐大而臃腫的球形軀體中。伴隨著這身軀而來的,還有大量龐大而繁雜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湧入腦海。
這是一個不同於以往認知的不規則球形身體。雖沒有呼吸的動作,但分明能真切地感覺到大氣如同輕柔的紗幔,環繞在自己的周身;雖沒有觸摸的動作,但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群山峰巒各自以獨特的姿態陳列著,那每一座山峰都像是精心雕刻的傑作。微風輕拂,帶來樹木搖曳的沙沙聲響;河流潺潺,在身上緩緩流淌,與大海一同摩挲著,那種感覺,好似羊毛絨毯般絲滑柔軟,又仿佛有無數雙溫柔的手在輕撫。生靈們細微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雖微小卻從未斷絕,宛如一曲永不停歇的生命讚歌。太陽的光芒如同精靈般在身上歡快地移動著,它所到之處,都帶來了生機與希望。一切看上去,似乎都無比美好。
然而,當那些感覺逐漸被歸納細化之後,一切又似乎變得截然不同了,好似一幅美麗的畫皮下隱藏著無儘的醜惡。許夜試著進行一次“呼吸”,然而,湧入鼻腔的並非清新的空氣,而是工業氣體、刺鼻的黑煙與厚重的霧霾,那味道又苦又澀,嗆得他一陣難受。他想要感受山巒的,卻驚恐地發現,許多山峰的內部已經被無情地挖空了。有些被填放了其他不知所謂的東西,還有些山峰因為過度的開采而不堪重負,轟然坍塌,隻留下一片雜亂的碎石,仿佛大地受傷後留下的殘痂。大量的樹木被肆意砍伐,原本鬱鬱蔥蔥的森林,如今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地。河流不是乾涸得隻剩一道道裂縫,就是被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黑色,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大海的情況更為嚴重,被排放進去的垃圾數量觸目驚心,不時還有石油泄溢出來,那黑乎乎的油汙在海麵上肆意蔓延,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汙漬,汙水與核廢料也源源不斷地流入其中,讓這片曾經湛藍而又生機勃勃的海洋變得麵目全非。
更恐怖的是,這些感受像是直接延伸到了許夜的人類身體上一樣。仿佛人類的這些所作所為,並不是發生在遙遠的山坡、河邊或者海麵,而是在自己的血肉之軀上完成的。許夜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心中湧起無儘的痛苦和絕望,可他卻無能為力,隻能像一個被束縛的木偶,任由這一切殘酷的現實在眼前不斷上演。
“你就是我,既是承載他們的星球,也是他們社會的造物。”那聲音再次幽幽響起,如同沉重的暮鼓,更增添了幾分悲涼。
許夜開始害怕了,他想要逃,但他無法讓自己的意識離開。他想製止身上這些無道的人類,卻又苦於無手無腳,萬事難行。隻能看著這身體裡的一切繼續惡化,生不如死。
“總會有辦法的。”
許夜這樣想著。並不斷的嘗試著,用天災對人類進行引導、懲罰,甚至寄希望於人類自己能夠明白環境的惡化對他們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但漫長的時間過去,許夜明白了。人類並非不明白自己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而是他們根本不在乎。在這個世界上,那些真正想要擁有明天的人們,為了保護未來而努力奮鬥著。但與此同時,卻有一群人肆意揮霍著今天的資源,毫不顧忌地破壞著環境。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前人留下的成果,坐享其成,完全不顧及後人的死活。
又有多少人願意為了彆人的未來而犧牲自己的利益呢?許夜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上的有些人努力過,卻因為一次次的失望而放棄了。還有些人,因為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失去了生命。更有一些人,打著保護地球的幌子,實則是為了騙取資源,滿足自己的私欲。他們的行為,就像是給地球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讓許夜感到無比的憤怒和無奈。
這樣的痛苦持續了多久呢?不知道。但如此龐大的星球,哪怕僅僅是一瞬,它所帶來的信息也足夠讓許夜體會到什麼是永恒了。或許一開始,他還心存幻想,會懷疑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噩夢,甚至會虔誠地祈禱,希望這一切都能儘快結束。然而,殘酷的現實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痛苦沒有一絲一毫地離開他,人類也依舊沒有停下對這顆星球的所作所為。
他痛苦地接受了自己不會被救的這一事實,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一個站在人類的角度上,飽受摧殘、無比可憐的星球。但也正因如此,一道光照在了許夜的身上。而順著這道光,許夜看到了一扇門,一扇流光溢彩,不可方物的光芒之門。
“那是通往神國的門,造物主為給每個擁有文明星球以供那些達到飛升條件的生靈得以飛升而留下的。”
許夜的腦海裡自動的出現了這樣的訊息。也正是因為許夜接受了自己作為星球的身份,他才終於得以理解並看到這扇通往神國的大門。而如今這神國之門與它散發出的光芒,更是滋養著他在地球上的血肉身軀。因為從這一刻起,許夜就是地球,地球就是許夜,他們成為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然而,他的血肉身軀的強度,明顯遠遠不符合這個宇宙對星球的定義,就像一個脆弱的花瓶,根本無法承受這巨大星球的壓力。
“把身體給我,我帶你離開。”
一個全新的聲音在許夜的精神內部響起,飽受地球軀體所帶來的巨大折磨的許夜在此時也是放棄了思考,不假思索地便答應了這聲音。刹那間,他身體的控製權被他內心深處某些一直被壓抑的存在輕而易舉地奪走了。
視角陡然一轉,仿佛跨越了時空一般回到了許夜血肉之軀的所在。此刻的他,猶如行屍走肉。木訥地站起身來,無視教室裡,同學們關切的詢問、老師憤怒的嗬斥。他徑直走出教室,腳下生風地下樓。飛身一跨,輕鬆翻出一人之高的校門,直直朝著一輛疾馳而來的轎車猛衝過去。
劇烈的撞擊,使得許夜徹底失去了意識。他內心深處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也“啪”的一聲斷了。仿佛是某種預示,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響,許夜精神世界裡那個一直被壓抑著的部分,如同得到特赦的困獸,粗暴地從許夜完整的人格中掙脫而出,勢不可擋地朝著那散發著神秘光芒的神國之門狂奔而去。隻留下許夜的人格與精神世界,如同一座被摧毀的城堡,支離破碎。
“終於自由了。”一個低沉而又帶著解脫意味的聲音,像是嘲弄,又像是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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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音:這是故事的開始,許夜已經陷入了昏迷。
許夜在床上緩緩睜眼,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上方的天花板上。
“陌生的天花板。”一行宛如電影字幕般的文字,悄然出現在許夜的視野下方。
畫外音:這是許夜的夢境,是虛假的幻想。
許夜從床上起身,諾大的天花板,在許夜移開視線的那一刻縮小,坍塌,消失不見。
畫外音:埋壓在許夜人格板塊深處的“瘋狂”人格逃脫了,這一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荒謬行為,將許夜整個人格板塊撕的四分五裂。
他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熱水的霧氣如同一層薄紗,迅速蒙住了整片鏡子。
畫外音:所以我創造了這個和許夜一模一樣的臨時人格來作為粘合劑,試圖將破碎的人格板塊再度粘合起來。
拭擦了鏡子,霧氣完全沒有受到影響,整麵鏡子如同一幅油畫一般固定了下來。許夜一副看清楚了的樣子,開始整理自己。
畫外音:我是先知,是許夜為自己潛意識所挑選的形象,以便於他和自己的潛意識能夠有所交流。
許夜轉身握住門的把手,輕輕一扭。原本隻是房間內通往衛生間的門,在瞬間變成了通往外界的大門。
先知:當這個臨時人格成功將人格板塊粘合起來之後,他就會取代瘋狂的位置,被埋藏在心底,人格板塊的最中央。
走上公交車,特意挑選了愛心座椅坐下,那個專門為老弱病殘準備的特殊座位
先知:我也會作為潛意識,重新融入到人格的整體中。
靠在車窗玻璃上,感覺自己的腦袋和玻璃互相震動,碰撞。
先知:單極與多極最終都會使整個世界分崩離析。
公交車到站,許夜下了車,朝著學校門口走去。他的步伐熟練得驚人,仿佛已經走過了無數次,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都無需睜開眼睛。
先知:我們必須站在一起,作為一個整體去麵對未來。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站在門口猶豫不決,好多雙不可見的雙手在他背後猛地一推,把許夜推了個踉蹌。他後腳剛踏入學校,一扇鐵柵欄門從側邊滑出。滑輪與軌道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音劃破了寂靜,鐵門與牆壁撞擊發出的巨大聲響如同收監的宣告,不緊使得許夜有些絕望。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夠走的最好的路了。
先知:因為隻有這樣,我們才會擁有未來。
一道刺眼的強光從雲端處如流星般俯衝而下,瞬間淹沒了他眼前所能看見的一切。待光芒緩緩散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荒蕪的廢墟。而在那廢墟的頂端,站著一個身著潔白祭司服的少年。
那束光芒突破雲層,輕柔地灑落在少年身上,給少年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衣。沒錯,這光芒,正是許夜當初承認自己地球身份時,所見到的那神國之門散發出來的神秘光芒。
先知:那是米歇爾,其形象取自遊戲dnf中的同名角色,他是許夜對自己理想形象的具象化體現。也正因如此,將由他來為人格的粘合之路指引方向。不過他背後這光……
米歇爾俯視著許夜,好似那聖人瞥見芻狗。
許夜:“你終於來救我了嗎?”
米歇爾:“算是吧。”
畫外音:總是等待著彆人來從這令人窒息的生活中拯救自己,以獻上自己那無處安放的忠誠。這可笑的行為似乎成為了我們的本能。多麼可悲,我們明明足夠拯救自己。
米歇爾:“天要黑了。”
少年這樣說著,天空隨著他的話語如同鏡子般破碎開來,露出了後麵斑斕的無垠星空。
米歇爾:“你還記得你的身份,你的名字嗎?”
許夜:“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我是”
先知:他隻是臨時的人格,他沒有名字,也不需要記憶。
米歇爾:“以利亞,那將是你的名字。”
先知:以利亞,《聖經》中至關重要的先知。他謹遵神的旨意審判以色列,施展出無數神跡。他突然出現在世間,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而最終,他未經曆死亡,便直接被神接走……
以利亞:“以利亞”
米歇爾:“我名梅塔特隆,是上帝的書匠。我名米迦勒,是這世間的正義與選擇。我名米歇爾是遊曆於世界之間的旁觀者。此行,也是你的引路人。”
少年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仿佛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穿透了這片代表許夜精神狀態的空間,穿透了許夜的軀殼,甚至穿透了他所存在的整個宇宙。那目光直直地刺入宇宙之外,刺入那創造一切世界的世界、眾造物主們棲息的天國。
先知:米歇爾,你究竟是?
破碎的天際線,米歇爾背著碩大的十字架走在暗淡的星光之下,以利亞跟在他的身後,懵懂且麻木。天空的碎片映著黃昏,他們的影子在昏暗中越拉越長,不見儘頭。遠處的路也越來越遠,不見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