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呢,我與異世界人是不該有直接關聯的……”
女神如此開場,據她所說,原本地球人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是三位神明之間商定好的事。
掌管著蘊含爆炸式過剩能量異空間的神明,通過連接地下城,向這個世界釋放能量。
女神為阻止地下城引發的世界崩壞,需要異世界人的力量。
為穩定不斷擴張的宇宙空間,地球所在世界的神明依賴異空間神明的力量。
三方的需求與供給達成一致,所以從很久以前起,地球人就作為異世界人被送到這個世界。
召喚異世界人有以下四條規定:
其一,
從人口密度達到一定數量以上的地域召喚。
其二,
一次召喚人數最多不超過十人。
其三,
隻有當這個世界麵臨地下城帶來的危機時,才可進行召喚。
其四,
被召喚對象需達到召喚地的成年年齡。
“誒?”
“這……這是什麼意思?”
當最後一條規定宣布時,春和伊茲各自發出困惑的聲音。
女神看了春一眼,接著將目光轉向伊茲,緩緩開口。
“市川和泉先生。
你原本是不應該被召喚的。”
有那麼幾秒,伊茲隻是呆呆地凝視著女神。
女神回望著他,眼中驚人地毫無感情,伊茲意識到,剛才那句話裡沒有絲毫歉意。
“那,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這與高田遙先生也有關係。”
“啊,我?”
“——在原本的世界線中,你們本不該同時進入那部電梯。
本來,應該是高田遙先生進入電梯——與其他四人一同被召喚——而市川和泉先生,是不會進入那部電梯的。”
“那,那為什麼!”
“這或許是神的意誌吧。”
“誒?”
“這是你們所在世界的神的意誌。”
伊茲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和泉進入那部電梯,竟是地球所在世界的神決定的?
伊茲呆呆地望著女神,視線邊緣看到春擔憂地看著自己,但此刻他無暇顧及。
女神不知何時端起放在桌上的紅茶杯,輕抿一口,然後優雅地放回茶碟。
“市川和泉先生,你本應不乘坐電梯,而是走樓梯。實際上,當時你正打算離開那裡。
高田遙先生,你本應在市川和泉先生離開後,再去與那幾個高中生搭話。”
“……是我到達那裡的時間提前了?”
“沒錯。”
伊茲被召喚,是因為春的行動與預定不同? 可,為什麼呢?
“——是我必須早點到達那裡?”
過了一會兒,春用緊繃且壓抑的聲音喃喃道。
他知道些什麼?
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伊茲好不容易轉動有些僵硬的腦袋和脖子,向左望去,凝視著春緊繃的側臉。
“沒錯。”
“那是為了不讓伊茲走樓梯?”
“沒錯。如果走了那樓梯——”
“夠了! 夠……夠了。我明白了。”
春打斷女神的話,大聲怒吼,低下頭,不停地左右搖頭。
“春? 什麼夠了? 你明白什麼了? 呐,春?”
伊茲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他伸手去搖春緊緊握在膝蓋上的拳頭。
“呐,樓梯怎麼了? 走那樓梯會怎樣? 呐,回答我? 回答我啊,女神!!”
“伊茲,彆問了!”
“市川和泉先生,你本會在那樓梯上,從最上麵一級失足摔下,失去生命。”
伴隨著春悲痛的製止呼喊,女神無情的話語傳進伊茲耳中。
在女神說完後,春握住伊茲那因驚愕而僵在自己右臂旁、一動不動的手,輕輕將自己的手覆上去。
凝視了仍呆愣著的伊茲幾秒後,春重新麵向女神,帶著激昂褪去後的平靜聲音問道。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可以呀。我就是為此才喚你們來的。”
“剛才您說,伊茲,也就是市川君來到這個世界是那邊神的意誌。為什麼那邊的神要救市川君呢?”
“想救的,不隻是市川和泉先生。”
“那是,也包括我……?”
“沒錯。”
春也被那邊的神救了?
聽到這個在意的表述,伊茲抬起一直低垂的頭。
女神並沒有看向春,而是目光望向遠方。
“我們——那邊的神,在守護被召喚者的過程中察覺到了。
僅僅是極為短暫的,連兩秒都不到的時間偏差,就可能導致一些事情發生。
如果沒有這兩秒,市川和泉先生就不會走樓梯,也就不會喪命。
而有了這兩秒,高田遙先生就能和他一起進入電梯,來到這個世界。
反之,如果高田遙先生獨自一人,不,不對。如果他隻與那四人一同來到這個世界,高田遙先生將無法從那個召喚之地逃脫。
已有那四人之間的羈絆、年齡差距、技能差異。
高田遙先生在這個世界,等待他的將是被冷落的未來。”
聽著女神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繼續解釋,這次是伊茲緊緊握住春的手。
確實,若沒有伊茲的隱秘技能,從那個召喚之地是無法逃脫的。而且春沒有戰鬥係技能。也就是說,他不會成為抑製地下城泛濫的即戰力,很可能會作為無用的異世界人被拋棄。
“市川和泉先生技能開花的可能性,與高田遙先生技能的相性。
你們二人……命運的走向。
那個世界的神決定將這兩秒歸零。”
伊茲意識到,如果沒被召喚到這個地方,自己可能已經沒命了。
春也一樣,如果沒有伊茲,他在這個地方也無法生存下去。
神明們看到的,僅僅兩秒的時間偏差,卻會給兩人命運帶來如此殘酷的結局。
“——您說我們的身體是‘地球原生’的對吧。那麼讓我變年輕的是那邊的神?”
“讓你身體變年輕的是那邊的神,但這是我請求的。”
“原因是?”
“這是交換條件。作為接受本不應被召喚的市川和泉先生的交換,我請求那邊的神把高田遙先生的身體恢複到十四歲並送來。
原因是——這是作為神明的製約。”
據女神所說,各位神明在與各自世界居民的相處方式上,會給自己設定一定的製約規則。
例如,在某個世界,隻有出生時才能賦予技能;在某個世界,要在人的一生中設置各種試煉;在某個世界,神的聲音要通過其他幻想生物傳達。
這個世界的女神,有“隻能乾涉成人儀式前的孩子”這一限製。
要與被兩位神明改變命運的兩人接觸,他們必須都處於成年前的年齡。
“市川和泉先生的成年時間,距離召喚還有十個月以上,時間間隔太久,很難向你說明情況,而且也不確定你會不會來參加成人儀式。
把高田遙先生變回十四歲,我想他會探尋原因,進而注意到成人儀式,然後來到教會。
實際上,你們正是這樣思考並行動,才得以在此交談。
還有……對了,與十四歲的孩子一起行動,相比之前的年齡,現在這個年齡會更輕鬆些吧?”
女神終於打破一直以來的無表情,輕輕露出愉快的笑容。
“呃,是這樣呢。
要是三十多歲的人還和十四歲的孩子一起行動,總會覺得‘我得帶著他’‘我得保護他’之類的。
當然,即便現在,作為有著比伊茲多一倍以上人生經曆的人,我還是覺得得好好保護他……該怎麼說呢,嗯。
多虧變年輕了,距離拉近了,也能更輕鬆地享受異世界……所以,”
說著,春從椅子上站起來,直直地看著女神,
“感謝您讓我變年輕。”
他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啊!”
伊茲也急忙站起來,並排站好,用力地鞠躬。
“感謝您救了我的命! 還有,感謝您把我們召喚到這個世界!”
“嗬嗬,救市川和泉先生命的是那邊的神哦。不過你的感激之情我很開心。
好了,難懂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我還有很多想聊的呢。
在此之前。你們倆都坐下,喝點美味的茶吧。”
女神雙手輕輕一拍,微笑著,轉眼間,兩套冒著溫熱熱氣的茶具出現在兩人麵前。
紅茶散發著柔和的香氣,兩人頓感身體的力氣仿佛被抽走,各自癱坐在椅子上。
“嗯,沒想到我竟然有變成‘被卷入召喚、擁有廢柴技能的大叔’的危機。
這可得感謝伊茲啊。
謝謝你,伊茲。”
“您說什麼呀! 我才要感謝您在電梯前叫住那些高中生!
當時我真的正打算回樓梯那邊,所以……所以……”
春一邊喝著紅茶,一邊朝伊茲微微點頭,伊茲則在身前雙手不停擺動,向春表達著自己的感謝。
交談間,伊茲越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當時可能已經死了。
那種站在樓梯上時瞬間感受到的恐懼,那些幾乎被遺忘的情緒,此刻湧上心頭。
“啊……”
伊茲的眼中,淚水奪眶而出。
一滴,又一滴。
被召喚以來,每天都很快樂。
——但,
傷口痊愈時很開心。
——在內心深處,
能使用技能時很開心。
——然而,始終都有,
但當得知自己可能已經死去——
——恐懼油然而生。
“嗚……嗚……嗚嗚嗚”
“——彆,彆忍著。”
春的手重重地落在伊茲低垂的頭上,伊茲的膝蓋上因震動落下幾滴淚水。
“不用忍著。”
春用略顯粗暴卻又帶著幾分溫暖的動作,撫摸著伊茲的頭發。
但即便如此,春的聲音也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抖。
“春也是。”
“嗯?”
“春也是一樣的。”
“嗯。”
春發出奇怪的抽噎聲,哭了出來。
——好奇怪。
——但,又很安心。
伊茲用力地伸出細瘦的雙臂。
春微微放下手,抱住伊茲的頭。
咚,伊茲的頭撞到春的鎖骨。
碰,春的額頭抵在伊茲的頭上。
兩人微微顫抖的身體,
靜靜流淌的淚水,
都是一樣的。
所以,
就再一次,
市川和泉以伊茲的身份,
高田遙以春的身份,
在此處,在這個世界,邁出新的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