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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刀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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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雲鶴抬眸看向謝翼,見他身著甲胄,鬢發微亂,額係暗紅織錦雲紋抹額,恍惚間,少年的身影與前世重疊,她心下一窒,幾分豔羨,幾分慌亂,萬千思緒齊發,卻隻是一瞬,再抬首,眼底平靜如水。

見她不怒不喜,謝翼心底沒來由一怵,琥珀色的眼珠一轉,抿起唇,皺著眉,顯得無辜極了,與方才盛氣淩人的仿佛兩個人。隨後,他收劍入鞘,輕輕放了簾,驅馬後退幾步,同馬車拉開距離,淺笑著掠過傅三爺若無其事的麵容,瞳中卻是深沉的黑。

傅三爺不理會謝翼陰狠的眼神,當初秦王派人對他的馬車窮追不舍,不過借“公子在車裡”之類的話騙過他幾次,被謝翼發現後,搶了他販往北戎的煙草,害他白白折了一筆錢財……傅三爺腹內譏諷,彆看在公子麵前裝得跟綿羊一樣,背地裡卻是個無法無天的霸王,他都說了公子在車裡,偏偏秦王不信呢。

夏雲鶴不清楚這兩人之間的過節,抬手拂開車簾,張目一望,灘塗上有三人正在飲馬,謝翼身後跟著兩個騎馬的兵士,一行六人臉上儘是疲態,她想了想,問道,“殿下是從關外回來?”

謝翼一驚,呆了呆,心中有些得意,笑著說,“先生怎麼知道?”

看來是猜對了。夏雲鶴輕歎口氣,無意與他嬉鬨,略略行了禮,並未下車,隻說道,“殿下,臣今日有事前往落霞縣衙見王縣令,耽擱不得。三爺,走吧。”

她想她說得清楚,不料,謝翼縱馬攔在車前。

少年勒緊韁繩,安撫著焦躁的黑馬,臉上揚起笑,“我看先生是從西山的方向來,也讓我猜一猜先生為何焦急。”

說罷,不等夏雲鶴回答,謝翼單手挽起韁繩,挺直腰背坐於馬上,眼中是不合年紀的老練,“鄞郡一地,遠離京都,臨近北戎,龍蛇混雜,正邪難辨,一步踏錯,滿盤皆輸。辟如漆雕微,為查舊倉城廢棄一事招禍慘死,這裡麵楚人、戎人勾心鬥角有幾何。先生也要查糧倉,可是說到底,先生對於鄞郡的糧倉了解多少?對王延玉這人又了解多少呢?”

“殿下知道很多?”

謝翼卻不說話了,雙腿輕夾馬腹,趕著馬匹讓開道路,轉頭吩咐兩個親兵,“你們去把先生請下來。”說完,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玉牌,丟給傅三爺,又讓小兵讓出馬匹,對傅三爺說道,“麻煩三爺自己去找王縣令,他若推脫不來,就說孤正和先生一起等他。”

傅三爺猶豫不決,看向夏雲鶴,她緩慢點了一下頭,得了準許,傅三爺換過馬匹,疾馳而去。

河灘上起了風。

夏雲鶴踩在沙地上,寒氣透過鞋底,冷得她牙骨打顫,她不由往手中嗬一口氣,謝翼看見,想解了披風給她,夏雲鶴推了,搓搓手、跺跺腳,將身上白狐裘氅裹得更緊了些。

她望著不遠處的河水,粼粼光影閃動,六匹色澤統一的黑馬安靜立在河邊,一匹黑馬喝飽了水慢吞吞朝她的方向顛來,謝翼看到,拽過韁繩對她說道,“先生,這馬您可還認得?”

夏雲鶴看了看,搖搖頭。

謝翼笑了笑,摸著黑馬耳朵,道,“這是穆修年帶來的那匹黑馬。”

夏雲鶴不解其意。

謝翼挑了挑眉毛,“先生忘了?穆修年帶來的那些馬,先生當初騎的這匹馬,我給它起名叫驪影。”

夏雲鶴恍然,記起被貶路上的事,她勉強扯出個笑容,“殿下見笑了。”

“先生不會騎馬,有空我可以教……”謝翼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嗯?”夏雲鶴側身看他,實在提不起玩笑的心思,眉眼微微一沉,“殿下認為王縣令是什麼樣的人?”

謝翼收了笑,假裝咳嗽一聲,思索片刻,“媚上者。”

“那關於倉城殿下又知道些什麼?”

謝翼目光微垂,無視她的問題,擺弄了韁繩半天,沉著聲兒道,“先生還沒答應學騎馬的事。”說完,覷她一眼,繼續盤手裡的韁繩。

少年低頭將韁繩打起結,又散開,又打結,又散開……夏雲鶴看在眼裡,微微歎氣,畢竟還是個小孩,玩性挺大。還能怎樣呢?先把謝翼搪塞過去再說。

想到這裡,她說道,“等來年夏天吧,那時我能好一些。”

聽到這話,謝翼抬頭看她,勾著唇角笑起來,抬掌要與她盟誓。

夏雲鶴裹緊大氅,退了兩步,輕揉眉心,肚內道少年人才玩的把戲,她自然是不屑的,便整了衣衫,肅容道,“殿下,您知道倉城裡出現北戎暗探嗎?那些人已將倉城視為他們據點,若非今日查看,誰能想到呢?現如今他們的屍體還在倉城裡。”

“臣憂心忡忡,正要趕去縣衙說與此事。殿下若真的……”,她緩了口氣,接著說道,“想讓臣……在危機四伏的鄞郡多一分勝算,煩請告知一切。”

謝翼聽到這裡,神色也嚴肅起來,少年人的臉上顯出幾分威嚴,眉眼冷峻,約莫從中看出點和惠帝的影子。他沉默片刻,說道,“鄞郡之前隻有鄞倉,便是先生剛說的那個。後來,河流改道,糧倉被淹沒一部分,便在城東建了新鄞倉,才有了新鄞、舊鄞的分彆。新鄞附近有漕運倉,二者平日裡往來互補。”

“與漕運倉往來互補?”,夏雲鶴抬眼望向遠處,靜默片刻。

忽地,一陣煙熏氣味飄來,她回頭望去,一個軍士不知何時捉了幾條魚,穿了細枝條,架在火上烤了起來,不多時,軍士們都圍了過去,其中一個長臉的軍士撿了烤好的小魚送到謝翼、夏雲鶴眼前,笑著說道,“殿下,夏大人,吃魚。”

謝翼默不作聲接過,那人一路笑著跑了回去,拍了烤魚的軍士後背一把,誇讚道,“魚烤得不錯。”

夏雲鶴收回視線,轉頭看見謝翼正一點一點揪掉焦黑的魚肉,好半天弄了一小塊白淨魚肉,問她,“先生,可食否?”

她笑著搖搖頭,隻道少年人的好胃口,她實在不行,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是臻娘做的食物,真的不合她口味。

謝翼不再客氣,他們才從關外回來,腹內空空,這不過是墊墊肚子,便三下五除二解決了烤魚,拔了草葉擦了手上油漬,去河邊洗淨手,笑嘻嘻蹭到她旁邊,說道,“先生,可著急?”

“不急。隻是……有幾句話想與殿下說。”夏雲鶴往河邊走了幾步,向謝翼招招手,“殿下且來,殿下看這賓水,從西向東流,氣勢可正?”

謝翼望了會兒濤濤水流,沉思片刻,笑著回道,“若論氣勢正,當屬河水,賓水不過其支流。”

“殿下再觀那五人。”夏雲鶴用手輕輕指了指那五個軍士。

隻見那烤魚的軍士還在烤魚,長臉的軍士依然談笑風生,十分惹眼。

謝翼回頭,笑著道,“他們都是和我一起的兄弟。先生,這有什麼不對嗎?”

“殿下可聽過齊桓公小白的故事?”

“自然知道。齊桓公有管仲、鮑叔牙輔佐,為春秋五霸之首。”

夏雲鶴笑起來,道,“殿下也一定知道齊桓公身邊有開方、豎刁、易牙三位佞臣。”

“自然。先生,他們並非易牙之流。”

夏雲鶴道:“可殿下知道一代霸主最後的結局嗎?”

謝翼搖搖頭。

“身死不葬,蟲流出戶。”,夏雲鶴道,“桓公晚年昏聵,信用易牙、豎刁等小人,最終餓死在宮中。六十七日後,才被新繼位的國君無虧收斂。一代霸主如何?權傾一世又如何?殿下雖貴,更要知人。”

謝翼皺起眉,有些不悅,駁道,“他們與我一同練武,一同出關,都是肝膽相照的兄弟,先生說的易牙、豎刁之流,與他們並不相乾。”

夏雲鶴不由笑起來,“我的殿下呀,請你牢記一句話,用師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師是人儘其能,友是擇優而取,徒是儘己所能。人還是那些人,你視為師,可行王道,你視為友,可行霸道,你視為徒,則會為人所累。”

水聲拍岸,驚濤飛濺,謝翼攥緊拳頭佇立良久,微風將他散落的發絲拂上臉頰,忽然一隻手拍去他肩上浮土,替他正了衣冠,他抬眼看向麵前人,不禁有些心虛。

他往後一撤,躲開麵前人的手,他耳尖微微泛紅,故意偏過頭不去看夏雲鶴,有些人好得太過分,讓他害怕,害怕看見那個卑劣的自己,更怕自己隱秘的心思被察覺。

見謝翼躲開,一言不發站著,夏雲鶴也不再說話,隻裹緊大氅,望著賓水向東流去。

一盞茶的功夫,王延玉領著一班衙役急匆匆趕來。眾人見過禮,夏雲鶴說了情況,王延玉便帶著人去了舊糧倉,收斂屍體。

此事過後,一切看似皆安,殊不知一場陰謀正在醞釀。

夏雲鶴又去風半點,這次見到了漆雕夫人本人,一趟舊倉城之行,夏雲鶴認為也沒有必要與這位貴婦人再兜什麼圈子,開門見山問漆雕夫人,舊糧倉裡究竟有什麼?

漆雕夫人道:“那個倉五年前還存了糧食,我親眼所見,全是上等的精米。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裡水深,偏那催命的看不出來,非要犟死在這灘渾水裡……”說了不過兩句,轉頭又哭了起來,淒淒慘慘,聽得人耳蝸疼。

裝哭與真哭還是有區彆的。

夏雲鶴笑著呷了口苦茶,“夫人您……往倉神祠裡放花名冊做什麼?”

對上漆雕夫人驚疑的眼神,她氣定神閒地放下茶杯,開口道,“元化十五年至二十七年的花名冊,中間隔十二年,十二年的履職名錄怎麼可能集中在薄薄一本冊子上?再說名冊紙張嶄新,並無泛黃折損痕跡,倉城陰暗潮濕,若真是一本舊冊子,可保存不了這麼久。”

漆雕夫人聽著,表情逐漸鎮定下來。

“夫人您為什麼這麼做?又是如何避開那些戎人的?”

漆雕夫人笑了一聲,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淚痕,才緩緩開口,“夏大人體察入微,可知他們往北戎偷運了多少糧食?那倉官名冊上,換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小小一粒粟米,有多少人卷入其中?夏大人去了舊倉城,看了那些東西,便陷入鄞郡這張大網,不掙個魚死網破,誰也彆想逃出去。”

“我夫臨走前,留給我一句話,‘此事凶險,九死不悔,無破局者,不得擅動。’,若夏大人沒有這般恒心、智謀,我怎敢拉夏大人入局?不過多添一個枉死鬼。”

“你拿我的命試探那些戎人!”,夏雲鶴一震茶杯,眉間添上厲色,“若我說我不想查呢?”

卻見漆雕夫人笑了笑,吐出的話冰冷,“夏大人,您不想查,可有人認為您在查,去了舊倉城的事瞞不住,一退,是死無葬身之地,夏大人您,不得不一查到底。”

“好一個孤膽高懸,好一個告慰亡夫,你想把所有人拉下水,給漆雕微報仇。”夏雲鶴也笑起來,“我若鬥不過他們,於你也沒損失。”

她笑著看向漆雕夫人,“既然棋局已開,我便應了你這子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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