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冠沉默半晌,“……咒殺之術,未必能殺得了弟子。”
“老夫知道。”院長抬手一指,“可今夜,若我不出劍,這一城百萬生靈都要死。”
“以老夫風燭殘軀,換一城百姓存活,這買賣很劃算。所以你小子,不要愧疚、自責,老夫是為蒼生而死,死得其所。”
自院長身上,羅冠沒感受到半點憤怒、不甘,有的隻是從容、坦然。
這讓他心底,生出無儘欽佩與尊重,忍不住問自己,若與院長交換位置,他可能做到?
沒有答案。
院長大笑,轉身步步登天,“封劍不出三十年,可在老夫心中,卻已出了十萬、百萬劍。”
“今日,便將這十萬、百萬儘數融於一劍,羅冠你且看好了,老夫這一劍如何。”
羅冠知道,這才是今日,院長將他帶到涼州的主要原因——以臨死一劍,傳授於他。
此時,頭頂夜穹漆黑,若墨海將吞萬物,院長青袍鐵劍,踏臨涼州城上。白發在風中激揚,屬於他的劍道意誌,伴隨著劍息釋放,刹那間籠罩十方。
威嚴若山海,天地不可平!
城中,眾多仙宗之人,驀地抬頭。
“院長!”
驚呼之後,是無儘驚恐,一劍橫壓仙宗三十年,院長雖不稱無敵,卻已無敵於世。而如今,這無敵於世的劍修,自帝武後山而來——自然,是要殺人!
大宅地下,仙宗強者們滿臉驚駭,雖人多勢重,可感受著頭頂而來恐怖劍息,他們儘皆膽寒。
主持九幽絕滅陣的眉山道女修,大聲尖叫,“諸位,今日你我逃無可逃,隻有開啟九幽,或還有一線生機。”
“速來助我!”
祭壇下仙宗眾人,飛身登臨祭壇,毫不猶豫將一身修為,儘數注入其中。伴隨著的,還有他們體內滾滾精血、生機,水池頓時沸騰,蒸騰中一座漩渦虛影,從中浮現出來。
涼州城上,漆黑夜穹間,那層疊交織陰雲,突然瘋狂湧動、盤旋,化作巨大漩渦。
嗜血、殺戮、毀滅氣息,從中釋放出來,可以隱約看到,漩渦深處有暗紅奔流,便似地底深處熔岩。
九幽絕滅大陣,於此刻,徹底開啟!
通道已打通,一旦九幽降臨,便要吞噬整座涼州,令這百萬大城化為,一片死亡寂靜之地。
院長抬頭,仰望夜穹漩渦,神情平靜,“我自一劍,可破萬法!”他持劍在手,鐵劍震鳴響徹雲霄,便是一劍斬出。
吼——
怒吼聲,自漩渦深處爆發,竟有一條漆黑巨臂從中探出,它足有數百丈長,通體覆蓋黑色鱗甲,掌心裂開一條口子,赫然是一張遍布獠牙的大口,猛地拍落。
驚天巨響,若千百雷霆同時爆發,探出漩渦的漆黑巨臂,竟被一劍直接斬斷。劍勢不停,重重斬在漩渦上,硬生生將這一條,溝通現世與九幽的通道,給強行斬破。
破裂、坍塌、崩解過程中,能夠隱約看到,一尊龐然大物虛影,在另一位麵暴跳如雷。它有九首、九尾,之前所看到的,那奔流的暗紅,竟隻是這尊龐然大物眼眸中的血色。
最終,一切消弭不見。
地下空間,九層祭壇之巔,池水瞬間炸裂,那黑發在慘叫中自行燃起,化為一片灰燼。祭壇表麵血色符文,同時熄滅破碎,每一道符文所在,竟都浮現一道劍痕。
眉山道女修顫巍巍,半張麵孔與獨眼中,卻露出狂喜,“我們活下來了……”院長隻有一劍在手,此劍劈碎九幽通道,自然就不能再殺他們。
可耳邊死寂,沒有半點回應。
女修轉身,卻隻覺得眼前視線,一陣天旋地轉,“嘭”的一聲似重物落地,接著咕嚕嚕滾落祭壇,天旋地轉中才穩住視線,她眼珠驀地瞪圓——便見,一具具無頭屍體,站在破碎祭壇上,鮮血噴湧如泉。
再向上,女修看到了自己,如今她黑袍破碎,露出半邊豐滿誘人,半邊乾癟枯瘦的身軀。
頸上,同樣的空空如也。
“一劍出手,萬劍齊殺……原來世上,真有這般高深的劍道境界。”
死在此劍下,也算榮幸。
意識陷入黑暗的瞬間,眉山道女修歎了口氣,終於不用再看到,自己那副可怕模樣了。
死的不止是他們,如今涼州城內,所有仙宗之人,已儘皆授首!
此刻,夜穹之中墨海退散,有星月浮現,照亮了涼州城。
院長立於半空,他大聲咳嗽著,腰背佝僂臉上皺紋層疊,周身腐朽氣息彌漫,便似世間最常見的,那些命不久矣的老人。
可在羅冠眼中,他背影卻似一座山巒,擎天立地不可超越!
玄龜聲音響起,“草廬這一位,的確是個劍道奇才,他是從帝劍碎片中,悟出了屬於自己的劍道。所以才能以武夫之身,斬出如此恐怖一劍……可惜,可惜了!”
羅冠心底,突然湧現出,一個強烈的念頭,“老師,院長他能否,踏入神道之途?”
他不願,為帝武、為青陽,付出一切的院長,最終落得如此下場。羅冠想為院長再爭一次,哪怕是以神道的方式,繼續活下去!
“強借帝劍之威,是要付出代價的,自那一刻起,他的魂魄便已不再完整,無法被敕封成神。”玄龜歎了口氣,“羅冠,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但你要學著,去習慣這種感覺。”
“大道修行,並非一片坦途,總有坎坷與意外,將你身邊之人奪走。這條路,注定是孤獨的……縱然你能守護身邊之人,可隨修為提升,你將擁有漫長無比的壽元,千百年過去之後,回首過往又有幾人還在?”
“所以,才有大道獨行,昂首入雲天的說法……不要眷戀,不要回頭,一切隻向前看!”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可能。
若有登臨大道之巔,抬手摘日月,一念滄海化桑田時,便可逆流時光長河,彌補自身一切缺憾。
可亙古以來,歲月億億萬萬,修行者好比漫天繁星數不勝數,卻無一人可以做到。
所以,這世上才有了,那麼許多令人悲傷的遺憾。
玄龜沒說,是不想給羅冠希望,又讓他倍感絕望——畢竟,攀爬大道之路雖在腳下,卻從未有人真正踏臨山巔!
羅冠沉默良久,來到院長身邊,躬身一拜,“弟子代涼州城中百萬民眾,拜謝院長!”
院長擺了擺手,“世間劍修追求極致劍道,逆天而行,欲單人獨劍便可撐天立地。”
“可在老夫看來,撐天立地不僅代表著絕對的力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需知,天地之間,最多的是那些,無法修行的普通人,總要有人去為他們撐起一片天地。”
“老夫說這些,並非要求你什麼,隻是提醒你,我輩劍修無論何時,總要對自身有份清楚認知……我們,也曾是普通人。”
羅冠此刻,生出強烈共鳴,肅然躬身。
“弟子謹記!”
院長笑笑,轉身離去。
羅冠又看了一眼,星月照耀下的涼州城,此時有零星犬吠響起,為它添上一抹不可或缺的靈動生機。
所謂天下太平,其實大部分時候,是因為有人在黑夜中,默默守護。
p下午七點前,還有更新。
7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