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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張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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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小五台山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聲音在這裡消失,天地間萬籟俱寂。

突然,從官道上開出一支軍隊,絳紅色的軍衣,昂揚的士氣,一下子將這片白靜渲染的火熱。

他們正是從石嶺關開出的軍隊,準備去支援前方隘口。

此時,在隊伍的中間,王允一身戎裝,坐在根車上,神情淡然。

但在他身旁,郭琳卻看出了王允的緊張,於是譏諷道:

“謁者,這大雪紛飛,你應該留在陽曲的,那裡暖和。”

此言一出,空氣中更加緊張,誰都聽出了這話裡的歪酸。

荀成也在這裡,此時的他心頭暗淡,隻覺得這仗還沒打帥將就已經不和了。

但王允卻並不在乎郭琳的小脾氣,而是認真問荀成:

“此番我軍傾巢出動,大事可期。但我擔心沂口隘會不會支撐不到我軍到來呢?”

荀成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保證道:

“謁者放心,關內皆有我布置,隻要弟兄們按照我之前的做,關隘固若金湯。”

說著,荀成還要和王允介紹他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但王允揮手打斷了,且笑著道:

“荀君,你為我主將,軍略機宜你自為之。我有你剛才那句話就夠了。至於其他的,你放心去做。”

荀成內心感動,沒有再說。

孰不知剛剛這一幕落在郭琳眼裡更是氣憤,真的是一點都不將他放在眼裡。

此時一陣冷風吹過,王允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笑著對郭琳道:

“老郭,你還記得有一年冬天,我們就是隨郭師一起獵狐,我記得有一回我看見的白狐,然後你們都不信。”

郭琳臉色難看,對王允道:

“子師,你如今位高權重,早就今非昔比,如何再介乎當年的無知事。再且說了,叔優都已經為國節義了,你還抓著這個不放?”

王允哼了一句,冷漠道:

“是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想到當年郭師門下最寒微的王子師如今也有一番際遇,而當年人人奉迎的王柔王叔優卻死在了匈奴人手裡。你說的沒錯,人都死了,我再嫉恨倒顯得我氣度小,但我依舊忘不了一句話。”

郭琳歎了一口氣,自顧自說了一句:

“大家當年都年輕,你又得郭師鐘愛,所以大家有些話確實說得過分了一點。”

但王允壓根不接這個話,而是懷念道:

“當時我將白狐現的消息告訴你們。那王叔優是怎麼說的?說我寒微子就是寒微子,最愛做的就是幸進走捷徑,以為遇到了個祥瑞就能如何如何。卻不知道,有些人啊,他注定就隻能在泥地打滾,一輩子都登不上台麵。”

王允這話說完還笑了一下,但在場之人包括荀成在內的都笑不出,他們能感受到王允當年的憤怒。

沒錯,王允的確憤怒,但過去有多憤怒他現在就有多惆悵。

畢竟人都死了,他再如何顯貴又能如何呢?相反這一刻,王允對過去有些釋然了,反開始看重了一件事。

建功立業,位列三公。

於是,王允將心思回轉到眼前,對郭琳道:

“老郭,你覺得我說這一番話是為了報複晉陽王氏?那你就將我王允想得太小了,我說這個正是告訴你,我王允出身寒微,但卻不自棄,屢立功勳有了現在這一步。這一仗咱們打贏了,回去我就是司徒。但你呢?”

郭琳臉色難看,感覺在被羞辱。

但王允卻畫風一轉:

“老郭你家世比我好,能力也不弱於我,但卻一直蹉跎在並州內部,耽誤了自己。你呀要想好,這並州說到底也是大漢的並州,那丁原也不過是大漢的刺史,你要知道跟誰走。”

說完,王允拜向東南,敬道:

“這一次陛下讓我出藩,就讓我多吸納有識之士,為國分憂。所以老郭,你的舞台不在這小小的並州,等戰後你隨我一道回京,我提舉你為西園校尉,到時候你在外朝,我在中朝,我們聯手匡扶漢室,再濟山河?此不比庸碌於這裡好?”

此時的郭琳臉上看不出變化,隻是硬邦邦的回了句:

“那咱老郭可要謝謝王司徒了。”

隊伍還在行進著,風雪越來越大。

王允看了一眼道路右側的崇山峻嶺,擔憂道:

“荀君,你說泰山賊會不會在這裡設伏?”

這一次,沒等荀成說話,郭琳就主動搭腔:

“謁者,此地的確是上好的設伏處,但且不說泰山軍攻砦日久,都沒聽說舍沂口隘南下的,更不說如今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那泰山軍又不是鐵人,如何熬得住?”

郭琳說完,王允不置可否,而荀成也回道:

“謁者,郭將軍此言極對。我軍臨出發前,先以哨騎來回哨探,其中並無敵蹤。之後大雪突至,我又專門延遲了兩個時辰出發。當時連謁者您都以為出行取消了,更不用說那些泰山賊了。所以縱然真有伏兵,也應該撤了。”

卻在荀成說完這話的時候,前麵一班精乾的騎士縱馬而來。

這些人帶來消息,說在附近的一些嶺坡看見一些草偃的痕跡,他們推測此前應該有一支軍隊埋伏在這裡,後麵可能是因為暴雪就撤了。

王允此時倒真有點欣賞荀成了。本來重用他就是因為此人是孤臣,自絕於並州軍。現在看,此人有勇有謀,真是難得的將才啊。

但王允沒想到這泰山軍還真的來埋伏了,他皺眉說道:

“這泰山賊果然小狡,竟然來伏擊咱們了。”

說到這個,他又有點不放心,對二將問道:

“泰山軍既然出現在附近,是不是意味關門已失?還有泰山軍會不會沒走遠?我們要不要嚴陣以待?”

此時的王允頗有點風聲鶴唳的樣子。看來他也知道自己嘴裡旦夕可破的泰山軍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此時荀成出來安王允心,他分析道:

“謁者無需擔心,卑職此前和泰山軍交過戰。的確,彼輩鬥具精良世所罕見,但在這個天氣,這些鬥具甲胄卻成了他們的缺點。這一**雪來得突然,想來那些泰山賊是缺乏冬衣的。這種天氣下,鐵甲冰寒,肢體不得舒張,縱然真在附近,那也不是我軍的對手。”

王允看了一眼郭琳,見他沒有反對,想來也是認同這句話的。

於是,王允穩住心神,隨大軍在風雪中繼續向北。

從這個程度來看,王允能在這樣的天氣隨軍,可見其人也確實是不同尋常的。

……

雪越下越厚,大軍踩著積雪緩慢行軍。

此時的軍氣要比一開始低落不少,縱然他們都裹著東衣,但那戈矛鐵槊卻還是那麼冰涼,吏士們皆用袖子裹著,低頭趕路。

而跟車上的王允也有點咳嗽,但到底是從沙場中崛起的帥臣,身體還是非常健碩的。

但風寒這事來了,再強健也要頭疼腦熱。此時的王允頭腦昏昏沉沉的,隱隱約約間聽到了外間一陣吵鬨。

王允強支撐著,努聲道:

“發生了何事?”

外麵爭吵的正是郭琳和荀成二人。

此時聽得車內王允的聲音,荀成忙回道:

“謁者,前軍來了消息,在咱們的前方出現了賊軍二十多騎!末將打算驅趕,但郭將軍過於持重了,怎麼都不願意。”

王允頭昏,他下意識說了一句:

“你是主將,一切皆你定奪。”

荀成有了王允的支持後,忙讓中軍附近的並州騎兵出動。

出動的騎將叫楊密,是並州軍的猛將,在得了中軍令後,連忙帶著三百名騎兵前去驅趕泰山軍的遊騎。

三百多騎在開辟出的雪道上奔行,攪和的隊伍一團亂,不少軍吏議論紛紛,都在討論是不是前線接敵了。

王允總有點擔心,此時的他鼻子塞住,聲音沙啞道:

“荀君,事情沒問題吧。”

荀成趕忙走到根車旁,貼著車廂道:

“謁者,沒問題的。前軍探查過了,是一股在風雪中迷了路的賊軍哨騎,不過說明泰山軍的部隊正在前方。”

王允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就昏昏睡去。

荀成也對自己的判斷沒有懷疑,因為這樣的風雪中,迷路太正常了。

此時的大地是白茫茫的一片,原先的直道已經被完全覆蓋了,和周邊的環境混成一團。

這在這樣的環境下,迷路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但荀成不是沒有煩憂,他憂愁的就是這場大雪。

直道作為行軍道,它的路基是要高於平地的,而路基的兩側有溝壑,路基的土就是從這裡挖的。

但現在大雪將這片全覆蓋了,路基根本就辨彆不出來,所以軍隊行進中很容易就走下去。

人踩下去還好,但輜重這些東西要是推到路基下,栽入路溝裡麵,那就上不來了。

所以前軍在開路的時候,就要時不時在路基兩側插旗,好給後方的大隊行進指引道路。

但這就不可避免的拖累了行軍速度。

此時風雪越來越大,要是不能在入夜前趕到前麵兵站,那大軍就要在風雪中露宿了,這對軍隊的打擊是致命的。

和這個一比,那十幾個敵軍遊騎不過是癬疥之患。

想著這事,他對身邊的牙兵下令,讓他去前方催促一下前軍的行軍速度。

看著遠方天地一片白茫茫,那山嶺上都積雪覆蓋,荀成搖了搖頭。

……

在距離漢軍援軍大概四五裡的地方。

李大目帶著全軍八千吏士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在大雪突至的時候,李大目就知道原定的計劃要改一改了。因為雪下得越大,山上就越冷,然後就越難下山。

於是李大目果斷轉移了伏擊點,來到了山下直道,準備陣戰。

但實際上,過去了數個時辰了,弟兄們的手腳都凍僵了,但卻依舊不見敵軍的援兵出現。

此時的李大目心裡已經不抱多大希望了,最後雖然不甘,他還是對邊上的典韋道:

“咱們再等半個時辰,要是還等不來對麵的漢軍,咱們就回撤。”

但話是這麼說,此刻李大目臉上的失落卻怎麼也藏不住。

典韋拍了拍李大目,安慰道:

“大目,咱們儘力了。這再大的軍功也頂不上咱們這些老弟兄的性命,他們不吭聲在風雪裡隨咱們挨凍,但咱們卻不能不當回事。”

李大目明白這個,隻能無奈點頭。

風雪中,時間一點點流逝,李大目的手腳也開始有些僵硬,他知道此刻弟兄們的體能已經到了極限。

正就在他準備下令撤退的時候,前方奔來數騎,正是他之前撒出去的哨騎。

兩個哨騎一身霜雪,眉毛上都雪白一片,他們一下來就道:

“護將,哨得敵軍蹤跡了,就在咱們四五裡的位置。”

李大目一個機靈,他先問了句:

“就你們兩個回來?”

兩哨騎忙解釋:

“不是,弟兄們在哨得情報後,對麵就派上來了數百騎。隨後咱們開始分散突圍,因為大雪的緣故,都有些迷路。我們本以為自己是向東的,沒想到最後是我們先回來了。”

李大目這才放下心,但這個時候他又糾結了,這個時候他們還能一戰嗎?

典韋也想到了這一層,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李大目道:

“大目,撤吧。”

李大目虎目含淚,特彆不甘心,但最後無奈泣道:

“真是辜負了王上的厚望啊。”

說完他重重一頓腳。

之後,李大目、典韋聯令,命全軍撤退。

但當軍令送至各部後,軍中的骨乾軍吏們皆湧了過來,他們紛紛向李大目請命:

“咱們再戰一次吧,弟兄們皆等這個時候呢。和大王的君恩似海,這有點風雪又算得了什麼呢?”

看著一群群老弟兄們風雪嚴相交,卻依舊要為王上死戰到底,李大目眼裡的淚水奪目而出,他對眾弟兄們跪了下來:

“弟兄們,這一次皆是我李大目行軍不周,弟兄們欲戰,我也欲戰。但這仗咱們不能打,王上也不會讓咱們打。所以,萬般皆是我李大目的錯,諸弟兄們聽我一次,隨我一起回軍吧。”

李大目剛要跪的時候,典韋就要攔,但李大目也是不輸典韋的豪傑,此刻鐵了心了要跪又如何攔得住。

而李大目一跪,對麵的一眾軍吏也跪了下來。就這樣,風雪中,上百號英武豪傑士相跪在地,其間的熱血豪氣直將這裡化為三春。

所有人的心都是暖的。

雖然這仗終究不能打。

就在這時候,風雪中傳來一聲蒼涼的高歌:

“爹爹你生在大桑裡,秉性生來不使氣!奈何春耕夏種一年忙,秋裡倒要遭兵殃。忽地金雷一聲起,蒼天已死黃天立。黃巾裹頭夾血衣,殺儘那貪官豪汙吏。賊人駭我衝天將,隻因億萬人心呼保義。他日又喚張王現,閻台重聚再犁這腥膻地。”

此歌傳至,眾人欣喜若狂,他們齊齊看向那風雪中影綽的身影,淚目:

“張王,來了。”

張衝此歌為《喚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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