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黑影哭聲越大,這聲音本就尖銳,拔高了更是淒厲刺耳,在一屋內回蕩如惡鬼咒。
同時,床邊小陶罐應聲而碎,有數道青紫皮膚的屍鬼一齊湧出,直朝青黛而去!
渾身腫脹的腐肉,殘缺塌陷的五官,向外凸出的黑齒,———一下差點把孟胖丫天師直接嚇升天。
“!”青黛眼珠子瞪得比屍鬼都要大,她將昏未昏,全憑一口氣撐著,“真、真見鬼了。”
宣玉辛左手微張,他虛抓一把,而後握拳背到身後,他開口:“二小姐,用符。”
隻見那幾隻屍鬼像被揪住了尾巴,牢牢定在原地,竟難以再上前分毫。它們憤怒嘶吼,雙臂大展,想去抓青黛腰間布袋。
青黛抓緊掏出黃符,她顫顫巍巍伸手,痛苦道:“我必須把符拍在它們臉上嗎……嘔嘔嘔,太……太太醜了!”
人菜癮大,說的就是孟二小姐。
宣玉辛:“可是,孟輕暮天師她好像快來了。噯,門外不就是……”
青黛皺巴巴的臉立馬舒展開,她微微仰頭,嘴角輕蔑一撇,往右側上翹一點弧度,調整了個自認為十分瀟灑帥氣的表情。
啪啪啪,她一連往幾隻屍鬼額頭上貼了黃符。
青黛道:“哪來的邪祟,竟敢在石坡村殘害村民性命!”
嗯。這句正義之言說的也很像樣。
宣玉辛眉梢輕挑。
“叮——任務達成進度35”
“胖丫!”
手托銅羅盤的女人滿臉急色:“你跑哪……”
見到屋內景象,孟輕暮愣住。
屍鬼,黃符,和……胖丫?!
淡定站在幾隻猙獰屍鬼麵前,麵不改色從容收妖的小姑娘,是她那從幼時起就膽小怕鬼的妹妹?
偏偏小姑娘朝她一點頭,鎮定自若:“姐姐,你們來了。”
孟輕暮一時竟不敢上前,兀自驚疑。
身後陸玄真越過她,跨入屋子。他隻掃了眼屍鬼,道:“空皮奴。他們魂魄不全,說明生前被啃儘了血肉,然後煉成了可供驅策的傀儡。”
青黛淡淡點頭。實則內心腹誹這陸玄真在說什麼玩意兒。
“……”宣玉辛默默移到青黛身邊。
老婦忽感身上禁錮一鬆,她尖叫著撲向地上的影子,試圖用自己佝僂臃腫的身體擋住日光。
“啊啊啊……啊啊……”
陸玄真走到老婦身前,用劍鞘壓住她的肩:“愛吃人練屍的邪物可不多,你主人在哪?”
吃人練屍?主人?青黛豎起耳朵,伸長脖子就往陸玄真那個方向湊。
兩位主角是在追查這件事?
聽起來不一般啊。
老婦恍若未覺,隻趴在地麵,發出無意義的尖叫。
這時,孟輕暮已接受了胖丫妹妹藏拙數年,實則是個厲害天師的事實。她一手扯過床上被褥,再飛出一柄長劍釘入土牆,正好擋去陽光。
她說:“你早些配合我們,地上這位就少受些苦楚。”
“若我沒猜錯,她是你親姊妹?”
老婦停住動作,沙啞道:“什麼姊妹?”
孟輕暮道:“用影養死魂的做法不是人人都能做到,需二代內至親血脈,法術方能成契。”
“再觀之骨相命格,你有個雙生姊妹。你的姊妹早夭,所以你甘願獻出身體與她共用。”
“我猜錯了麼?”
老婦低頭不語,隻伸手去摸地上黑影。
姊妹?哪來的姊妹?彆說是地上那個影子?!青黛又把耳朵往孟輕暮那邊伸。
這些天才真是太讓人討厭了啊啊啊啊啊啊!能不能說一些她能聽懂的話!
不過,至少青黛還是知道一些東西的。她往前一步,同樣高深莫測道:“所以你在二十年間犯下數起盜取活人命格的案子,就是為了養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姊妹?”
“盜取命格?”孟輕暮皺眉。
“人不人鬼不鬼?胡說!你胡說!”老婦突然暴起,“阿玥還活著!她還活著!”
孟輕暮橫步擋在青黛身前,她拉動手中朱砂繩:“又是以影養魂,又是盜取命格,到底是誰教你這麼做的!”
老婦冷冷一笑,閉口不言。
陸玄真也不多說,他拿出玄黃銅鏡,刺破指尖,將血抹上法器:“乾天定魂,坤地鎮形,玄黃破妄——收!”
鏡中金光大盛,幾隻屍鬼化為陰森黑煙被徹底吸入鏡中,地上黑影也開始扭曲。
青黛咽了一口口水。哇噻。正經天師原來這麼厲害?她以後也可以這麼厲害?
“……”宣玉辛麵無表情,一個勁盯牢青黛。
仿佛隻要她說陸玄真半個字好話,他可以把陸玄真也塞進那麵破銅鏡裡。
好在,孟二小姐眼裡全是對自己未來英姿的欣賞。
見黑影也即將被收入銅鏡,老婦尖叫著撲向陸玄真:“彆動她!不許動她!啊啊啊啊!”
陸玄真後退一步,輕而易舉地躲開。
老婦跌得頭破血流,她仍要爬起來。
“嘶…姐……姐。”
一道尖細微弱的聲音在室內響起,那影子痙攣著,如皮肉剝離般從老婦腳下撕離。
“你……流血了。”
“我…累了……讓我…走吧。”
“阿玥!”老婦淒然,“你不是和姐姐說,你不想死嗎?你還那麼小啊!”
“早知……早知我那日就不帶你去河邊浣衣了!河水那麼急,那麼冰,你冷不冷啊?”
“是姐姐的錯,都是姐姐的錯!我不該去哪處都帶著你,我不該沒看住你!”
青黛偷偷看向孟輕暮,後者臉色緊繃,相當嚴肅。
青黛以為她會心軟,她卻開口道:“謀害無辜之人的性命,就是你作為姐姐為妹妹做的事?”
“在你們各歸其道之前,我可以讓你見你妹妹最後一麵,但你必須告訴我,是誰教了你邪術。”
青黛又看向嫡姐。
老婦沉沉喘氣,不應允。她不想放手。她家阿玥最怕孤單了,她得陪著她。
影子想出聲,老婦厲聲打斷:“不許說!”
“這位姐姐!”青黛插腰,“你沒當過妹妹吧?你怎麼知道妹妹心裡在想什麼,你憑什麼擅自為妹妹做決定?”
孟輕暮下意識扯緊朱砂繩。
“你不如去問問她,是乾脆魂飛魄散更痛苦,還是死死被你攥在身邊,看她心愛的姐姐為了陪著她,做一輩子不見天日、不陰不陽的劊子手更痛苦?”
“你想留下她,是為了她。她想離開你,是為了你!”
老婦抬頭,地上影子輕聲:“我……想見姐姐最後一麵。”
“姐姐,這麼多年了,你是不是都要忘記我的樣子了?”
熱淚早滾了滿臉,老婦一笑,甜蜜得宛如二十年前的少女阮昭,她道:“怎麼會?我家阿玥是十裡八鄉最漂亮的姑娘。”
青黛和孟輕暮對視一眼,後者點頭,兩指翻出一張符紙送了去。
黃符紙悠悠飄落地麵,光華一盛,一個妙齡的圓臉少女就站在了他們麵前。
她臉色慘白,渾身濕淋淋,頭發和衣裳都在不停往下淌水。
姐姐阮昭卻瞬間撲過去緊緊抱住她,又哭又笑,“阿玥!我的阿玥!”
阮玥小心翼翼抱住姐姐的肩膀,她轉過臉看向青黛和孟輕暮:“二十年前,姐姐因我之死渾渾噩噩了數月,直到……有個大鬼王級彆的邪物找上了她。”
“這些陰損的招數,全是那個邪物教的。屍鬼也是他留下的。”
大、大大鬼王?青黛一呆。
祖師爺留下的所有讀本裡都不一定有治得了此等邪物的方法吧!
孟輕暮道:“他身上可有什麼明顯的特征?你們可還有聯係?是通過什麼方式與他聯係的?”
阮玥搖頭,回:“待姐姐學會後,那邪物就再沒出現過。”
“他……他是以男人的樣貌現世的,身型健碩,很高,還有…對!頭發是白色的!”
宣玉辛唇角依舊掛著溫潤笑意,他站在暗處角落裡,瞳色沉得發冷。
“鬼王?”孟輕暮道,“果然。”
果然。在《九幽山海錄》當中,有鬼煞大妖現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