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少昭氣喘籲籲地走到他的位置,身後的戶部尚書忙將方才殿上的事情講給他聽。
托著下巴聽著,他心裡卻連連冷笑。
皇宮裡到處都有他的人,陸玄出現在宮門口時,就有人給他報信了。
自己就病了這幾天,竟就被薑行鑽了這麼大一個空子!
還把自己和皇帝給耍了一道!
這人果然是披了一層紈絝的皮啊,小瞧他了!
見他聽得認真,殿內臣子的目光又被薑少昭吸引過去,所以皇帝也沒吭聲,沒繼續接之前的話。
薑行與沈霆安三人都看出來皇帝與薑少昭二人之間似乎有某種默契,是以薑行立刻作揖,“皇上,那陸將軍如今一身布衣,這……”
皇帝目光不時瞟向薑少昭。
這人平日在殿上,為了擔心暴露身份,從來都是靜默得像是不存在一般。哪怕有大事,也是跟著其他人一起諫言。
今天這個節骨眼兒了,也該出來解解圍了吧?
沒成想,薑少昭在聽完戶部尚書常文濟的話後,仍是規規矩矩立在那裡,一聲不吭。
皇帝急了。
這時候了,這人還想著擔心暴露身份?!
若是給了陸玄那兩個身份,國公府都能掀翻朝堂!
征虜大將軍,那可是權傾朝野的兵權!
就在皇帝哆哆嗦嗦準備忍痛答應薑行的時候,薑少昭身後的常文濟終於第一個開口了。
“皇上,陸大將軍先前就有將軍之銜,又承襲國公府爵位,若再做征虜大將軍,手握大梁六成兵權,如此招搖勢力,於國有礙,實在不妥!還請皇上三思啊……”
有了這一句,零零散散便出來了好幾個大臣附議,皇帝心頭總算舒服點了。
他正準備借坡下驢,就聽見陸玄躬身行了一禮。
這是要開口的前兆,皇帝心頭咯噔一下,眼睛都瞪大了幾分。
便聽陸玄道:“皇上,微臣十五載逃亡在外,賞高於功,受命得大將軍之位,心下惶恐。多年前鎮壓安南之功,若是皇上有心,臣願另求封賞。”
以為他要說出什麼嚇死人的話,皇帝的心跳都提速了,在聽完這句完整的話後,終於舒緩下來。
他鬆了一口氣,眼裡劃過精光,麵上也頃刻和善,“不知陸愛卿所求為何?”
然而江遠風聽見陸玄和皇帝的對白,心裡卻不淡定了,視線快速地掃向皇帝,緊緊凝視他。
感受到江遠風投來的異樣目光,皇帝心頭又是一咯噔,猛然反應過來。
該死!
陸玄這話,該不會是讓答應十五年前,查陸思俞死亡真相的事情吧?!!
胸腔裡那顆剛剛安分了片刻的心,又慌張地狂跳起來。
就聽陸將軍道:“皇上,十五年間,微臣東躲西藏,曆經多處輾轉,才苟且得以活命。當年安南之戰後,微臣本大捷而歸,卻在半道被人截殺,身邊眾位副將為護末將之命,全都折戟孟定府。
十五年來,微臣從不忘歸京,想將實情上達天聽,繼續為大梁建立功勳,卻不想連逢追殺,勢單力孤,難破賊敵陰謀。
如今回朝,微臣不求其他,隻望皇上能讓三法司協同末將徹查背後主謀,將那迫害朝廷命官性命、擾亂朝邦安定的不法之人從幕後揪出,降罪刑罰,以謝天下!”
這番話讓朝中一眾臣子大驚失色,接連發出驚歎。
“什麼?多年前就傳將軍壯烈犧牲,所以隻得一座衣冠塚,沒想到竟是這些年,陸將軍一直在被人追殺?!”
“豈有此理,我大梁血性大將,竟然被困陰謀之中!到底是誰,要害我忠心肱股之臣?!”
“不管如何,都要將那不法之人揪出來。連國公府的人都敢殺,實在無法無天!”
“這些年,陸將軍當真是受委屈了……”
“……”
諸位大臣被陸玄一通稟報說得義憤填膺,個個都附議要將那幕後賊人揪出。
謝汝欽最是心頭難平,“皇上,陸將軍身為一國大將,竟被人謀害至此,朝廷無論如何也要替他申冤做主,不能讓背後那賊人,繼續逍遙法外!”
沈霆安也出列,“微臣身為武將,亦對陸將軍所言感同身受,若是不能揪出幕後之人,怕是要寒了整個大梁將士之心!”
有了兩人帶頭,與先前老國公爺陸時章交好的白禦史也持笏出來,“陸將軍蒙受如此大的冤屈,九死一生才能重新立於殿上,就為這尋求天理的誌氣,皇上也當準了他這請命!”
一直沒動靜的謝家門生此時也紛紛響應,“請皇上為陸將軍做主!”
一時之間,許多不明真相的大臣也都站出來附議,隻剩零散幾人沒有說話。
其中,就包括薑少昭。
看見滿堂這一起出列為陸玄請命的臣子,薑少昭先前那穩操勝券的心態急轉直下,心裡傳來一陣不妙的預感。
好像有什麼事情,脫離了他一貫的掌控。
他彎腰行禮,“皇上,眾臣為陸將軍請命一事確實有理。將軍十五載天涯亡命,但仍懷一腔救國為民之心,此乃我大梁之幸!此議關乎我朝內政,若是不將那惡人揪出,必將繼續陷朝廷於黑暗腐朽之中,那等蠹蟲,當以利劍除之!”
詫異地掃了薑少昭幾眼,皇帝心頭駭然。
薑少昭,今日沒吃錯藥吧?
隨後就聽他繼續道:“不過先前皇上要封陸將軍為征虜大將軍,同時又讓將軍襲爵,既然陸將軍要拿此提議相換,那先前的大將軍名號以及兵權,自然也就不可再留,承襲安國公爵位一事,倒是最為符合當下功賞。”
薑行就知道薑少昭那句話後,鐵定要來個轉折。
果不其然!
他微微一笑請示:“薑大人所言不無道理,但先前皇上親口禦言,殿內百官皆可作證,而且數次說明不會食言,難道薑大人,能夠做陛下的主?”
薑少昭心頭一跳,眼裡頃刻波濤洶湧。
薑行這句話什麼意思?
到底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點他?
難道,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薑行還是那看似玩世不恭的樣子,隻看向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帶了一絲玩味。
壓下心裡的翻湧浪潮,薑少昭接話:“若陛下實在要加封陸將軍也可以,既然將軍之心隻在查背後謀害之人,勢必會對軍中疏於管理,微臣提議,便將兵權交由左軍右都督衛捷打理,皇上意下如何?”
薑行心頭冷笑。
藏得可真是深!
這衛捷與薑少昭曾經走得極近,他也是前日才打聽到這些秘事。沒想到今日走投無路,這便讓這人來領兵權了。
薑行正欲反駁,後麵的沈霆安咳嗽了兩聲,那反駁的話,終究沒說出口。
皇上掃了眼在場百官,疏闊笑了兩聲,卻不達眼底,“諸位愛卿,以為薑愛卿的提議,如何呀?”
薑行和陸玄雙雙領命:“謹遵陛下旨意!”
看著薑少昭那微動的腮幫子,薑行壓下心頭不甘。
不知為何沈大人讓他應下這安排,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拿去就拿去。
為了明麵上將季家和他薑少昭拉下去,忍這一時的兵權,也無所謂!
畢竟京外,還有他分散的三十萬兵馬。
皇帝心頭奏起了煙花舞樂,隻要暫時能將局麵壓下來,就不愁沒有機會殺了陸玄!
不過到時候,也定要一並將瑾王和那王妃一起除了,實在是過於討厭!
不想此時,陸玄又說起了另一樁更讓他懼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