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急匆匆回到王府,已經日暮時分。
剛進府中,陸旋跟著抬眼一望,就看見存心殿內站著個人。
身形高大,著一身低調的鴉青色錦袍,肩膀寬闊,許是因為連日趕路,蓄著半寸長的胡茬。
他絲發半白,正氣剛直,隻眉宇之間,噙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滄桑。
“陸大哥!”薑行已經先朝他奔了過去。
陸玄回過頭來,看見薑行和不遠處走來的陸旋,眸色驀地一亮。
“王爺!”他聲音舒緩渾厚,像是穿透了半年的隴川風沙。
薑行與他來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有些放蕩不羈,“回來這一路,可都還安好?”
陸玄爽快一笑,“季家餘孽清得乾淨,王爺高明。”
薑行自得地掃了一眼身後的陸旋,“可不是本王高明,是王妃高明。”
陸旋已經踏過了門檻,笑盈盈地朝著二人走來。
陸將軍笑道,“想必這位便是阿旋吧?”
他的手在身上掏了掏,最後掏出來個瓶子遞給她,“大哥在外十幾年,不知二叔還有個尚在人間的女兒。收到王爺書信,當真替二叔高興。這個就當大哥給你的見麵禮,不值錢,但是個心意!”
陸旋見到陸將軍,心裡不自覺就覺得很踏實。想必父親在世,應也是這般威武的武將模樣?
她盈盈福身,“阿旋,見過大哥!”
陸將軍趕忙將她扶起,“你是王妃,該是大哥給你見禮才對。唐突了!”
隨後又定定地看了幾眼陸旋,“幾乎和思俞一樣,是咱們陸家嫡親的女兒。”
陸旋笑了,“以後,阿旋也算是有大哥可以依靠的人了!”
幾人都笑了,她這才將瓶子打開,卻發現裡麵是沈棕色的泥土。
“大哥,這是?”
“隴川的泥土,從二叔二嬸的墓上取得。阿旋沒辦法去往隴川,大哥想你該是思念父母,帶回來慰你相思。”
說完,他又吩咐手下從外麵帶上來一個長條木盒。
陸旋打開,裡麵是一株生機活現的小樹苗。
“你父母那兩塊緊鄰的墓地中間長了一棵手臂粗的樹,這是那樹的小苗,王爺托我必須要給你帶回來,有了他的樹,所以大哥才想著給你帶些土。”
陸旋眼眶發熱,鼻尖一下就紅了。
她看了眼薑行,又看向陸將軍,“大哥,謝謝你!”
陸將軍是偷偷從隴川回來的,連國公府都沒回過,隻能暗地先藏身於王府。
為了給他接風,陸旋命小葵帶人準備了豐盛的晚宴。
席間,幾人相談甚歡。
薑行把這些日子京城發生的所有驚心動魄的事全都說了一遍,是以陸將軍很快他便明白了當下局勢。
“太後薨逝,我作為外甥都沒有親至吊唁,實在心頭有愧。不過十五年前,我是被季相禮以調虎離山的奸計支使開,讓我不能調查思俞死亡的真相,隨後派人在孟定府所害。如今季家已倒,這會兒冒出來的這位江遠風又是什麼人?聽你們所言,仿佛他與季家淵源牽扯頗深?”
薑行搖頭,“先前季家可以說是倒了,但這會兒卻不一定。季泊舟重新向帝後求得了爵位,季相禮雖是個活死人,但仍有複辟之危。
那位江遠風,就是如今的吏部尚書,薑少昭!十五年前你還在朝中時想必見過,皇兄登基之後,親自扶持的一位寒門無籍小官,隻是當初大家都沒注意到這個人,讓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陸旋給他們倒酒,“江遠風的真實身份是定王庶子,也是他無視的一個孩子,對王府存了怨恨,所以他之前才會在十五年前殺了定王一家。細想起來,那個時候,不正是他入朝為官後不久?”
陸旋將江遠風以及皇帝如今的所有行動坦陳開來,告知給他江遠風實際上是神機門曾經護法的身份,手中玄法高深。
陸將軍聽完,眉眼擰作一團,“這麼說,那太子殿下不是極為危險?!”
薑行點頭,“這也是目前我們最擔心的,但皇宮,咱們已經不能貿然再進去。思俞表姐死於皇兄之手,我們如何都沒想到。青鳶青黛發現了那地下密道,但我總覺得裡麵還有秘密……”
陸將軍托著手上的酒杯打轉,“多年前我懷疑就思俞之死,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才替她找到真相。王爺在隴川收服的兵力我都帶回來了,幾個將軍分營駐紮,幾乎都在京城八十裡外。
自打季相禮要死不活之後,我一路帶兵回京,竟然出奇順遂!這周圍的官員隻要錢,拿了些銀子打點,竟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倒不用懼怕他們!”
薑行與他碰杯,“咱們先暗地打探,若是被他們發現,你再吩咐孫蔚和周滸他們進來。他們暗殺母後,這口氣,本王無論如何都得報了!”
隨之,他又有些不可置信,“本王平日無事幾乎都不上朝,所以對這些情形也並非全然了解。大哥方才說,這一路回來的官員竟然隻要銀子,連你們帶兵都沒攔?”
起兵大事,關乎國防,他在隴川以自己的財庫,募集四周二十餘萬兵馬投誠,固衛邊疆的同時,守護自身安危。
所以表麵上隴川挨著孟定府以及周邊一帶,看似各自為營,實際上都是他的人。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是不會讓其回京的。
遮掩了這麼多年,卻沒想到,竟然這麼輕輕鬆鬆就回來了?
那他那位工於心計、擅長謀算的皇兄,到底在乾什麼?!
難不成這大梁,真當一直是季家把持朝政,直到現在,都還全是他的人?
陸將軍沉思片刻,“其實這事細想,又覺得合理。季府先前搜刮出來的那麼多銀兩,不都是這些下麵的人上供的嗎?季府倒台,下麵季家的官員確實少了很多,甚至那些收銀子的官,也幾乎都是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
隻是季府倒台之後,皇上也並未下令徹底推翻之前季相禮建立的許多製度,季皇後依舊穩坐中宮,季府甚至除了除爵,根本沒擔罪名!
加上咱們謝家為了表現出和季家把持朝政不同,也並未大量換掉地方官員,大家肯定覺得季家有可能卷土重來,所以還是保留了之前季相禮、季澄在位時囤銀子的習慣,畢竟一個不注意,就又可能重新要求他們大量交銀子。”
“昏聵!”薑行有些無語,“我以為皇兄曾經在奪嫡一事上那般心機城府,在處理政事上頭也能有所建樹。沒想到季府大的勢力本王都除了,這些爛攤子他都收拾不好!或者說,是沒花心思收拾!”
陸將軍搖頭,“不一定,會不會是為了季皇後,所以留了後路?”
“如今看來,恐怕確實如此。”
季泊舟重新承爵,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陸將軍有些糊塗了,“那我倒是看不懂了,皇帝做出的決策,太奇怪了。”
為防萬一,薑行叫來飛星,“派人去查一查,除京城之外,其他官員到底怎麼回事?為何隻收銀子,其他一概不管?”
“是!”
看著飛星遠去的背影,陸旋托腮,“我總覺得江遠風、季相禮,還有皇帝,他們幾個之間,似乎有什麼千絲萬縷的關係,或者說,有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