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茶館同北平一樣,向來聚集了許多“消息靈通”的懶人閒漢,當然也有一些高檔的茶樓,是小生意人談事交流的地方。
不過今天不管是哪家茶樓,討論的話題都隻有一個——西郊高家的高老爺,竟然吐血昏迷,從彙通票號被送到醫院去啦!
“哎,來說說來說說,介到底似怎麼回事兒?這高老爺有沒有六十?平日裡養尊處優的,怎麼說吐血就吐血呢!”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蹲在茶館的條凳上,左手端著一個瓜子碟兒,右手不斷抓起瓜子往嘴裡送。
他磕瓜子的速度很快,幾乎是這邊剛送進去,那邊一吐舌頭就把瓜子皮送出來,有的就掉落在衣襟上,甚至還有兩三片黏在嘴角。
但沒人嫌棄他,小茶館裡就是這個做派。
這漢子以前也是溜街的小混混,不過沒混出什麼名堂,隻能跟著助威架勢,是個上不了台麵的貨色。
可他沒想到,正是因為上不了台麵,竟然讓他在辦事處對混混的大力打擊中逃過一劫。
從此再也不敢留大辮子,更彆提插玉蘭花,一拐一拐的走路了。
不過他倒也沒有因此改過自新,街麵上不能亂竄了,就整日泡在茶館裡,一壺茶喝一天,實在沒了錢,就去給人打旗抬棺,又或者放下麵子到碼頭上扛幾天打包,就又能喝幾天茶了。
“養尊處優?你們是不知道,那高老爺平時慘著呢!我一個表親的小舅子就在高家當差,這高老爺,那是讓高夫人管的死死的,平時想養個外宅,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夫人!”
“照你你這麼說,這高老爺吐血昏迷,是讓高夫人氣的?”
“放屁!你們彆忘了高老爺是從哪被送到醫院去的,彙通票號!高夫人不在家裡氣他,反而跑到彙通票號去氣他?”
“彙通票號這位爺,您給說說,彙通票號這地方,有什麼講究嗎?”
閒漢來了精神,以前跟著那些混界麵的大耍伺候飯局,沒少道聽途說一些所謂秘聞,當即就賣弄起來。
“我跟你們說,這彙通票號可不簡單,咱們津門老百姓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總歸逃不脫這個彙通票號,而這個彙通票號背後”
隨後,閒漢一通天花亂墜的胡侃,彙通票號簡直成了操縱津門一切的幕後黑手,上到特彆市長的更迭,下到老百姓衣食住行,就沒有彙通票號影響不到的!
偏偏大夥兒吃這一套,都聽的津津有味,還有人暗自記憶,準備回頭再跟左鄰右舍白話白話,也好顯示自己的消息靈通。
辦事處,林澤辦公室。
今天難得是個晴天,林澤把椅子搬到窗戶邊,一邊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一邊曬太陽。
按理說,這對安保不太有利,但好在日租界內最高的中原公司大樓已經燒成了一個水泥架子,在辦事處附近又沒有什麼彆的製高點。
鈕三兒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遝資料。
“爺,八大家的人在彙通票號上的談話都整理出來了,尤其是周緝之說的話,都做了重點標注。”
林澤接過來,好家夥,難道鈕三兒在彙通票號裝了竊聽器嗎,怎麼連談話內容這東西都能搞來。
翻看了一會兒,林澤把談話內容重新遞給鈕三兒,“這個周家,對咱們好的太過頭了一點,現在還沒怎麼樣呢,就要籌錢跟我一起做生意,他們倒真是有錢,比起宮本老哥也不遑多讓了,出手就是一百萬大洋,還借此擠兌高家”
說到高家,林澤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那個高茂學真被氣的吐血?”
鈕三兒解釋道:“當時在會上,周緝之直接攤牌,認為高璞玉的狂悖言論極大影響了八大家的利益,他念在舊情,可以不對高家做出其它打壓舉動,但是高家必須對限期兌換那六十萬大洋的彙票,他說的很坦蕩,這樣一來,其他幾家也都附和了。”
“高家沒錢,所以有人趁火打劫?”
“您聖明,見大勢已去,高茂學也無力回天,隻說需要時間籌集,這次不用周緝之說話,李家的人要求高家必須在十天內兌付,至於沒有那麼多現銀,高家不是還有那麼多土地和商鋪”
這就是擠兌的可怕,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你手裡的資產已經不再是資產,而是任人分割的肥肉,人家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多少你都得認。
“結果,張家的人提議,要讓高茂學把塘沽的所有土地和西郊的大片土地、商鋪都拿出來,再由其餘幾家折價收購,高茂學又急又氣,怒罵幾聲,隨後臉色漲紅,捂著心口,倒地不起。”
嗯,這應該是情緒波動太劇烈,心梗了。
不過鈕三兒提供的信息倒是引起了林澤的注意,“高家在塘沽還有地?”
鈕三兒抽出一張紙,上麵竟然是高家土地的分布情況。
林澤讚賞道:“行啊鈕三兒,把工作做在前頭,你水平越來越高了!”
“都是您的教導。”
接過來一看,原來高家的土地主要還是在西邊,但他們不知怎麼又在塘沽有一大片沿海的灘地。
林澤眼睛一亮。
這片地,簡直就是一塊香餑餑啊!
曆史上,從明年開始,為了配合各種物資的掠奪,鬼子就打算在津門建設一個新港,而這個港口,就在塘沽。
不過因為國力衰竭,鬼子沒錢了,這個港口也就成了爛尾工程。
巧合的是,負責管理這個工程的,正是華北交通株式會社,換句話說,隻要錢給夠,華北交通株式會社是有建設能力和技術的!
再後來,華夏大地迎來嶄新麵貌,這個港口又重新開始動工建設,最終奠定了津門港的基礎。
不管周家或者那個周學進打的是什麼主意,反正這片地,林澤要定了!
“鈕三兒,你跟周家接觸一下,把塘沽靠海的這片地都買下來,我有大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