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臘八節,天氣酷冷。
    市一中照常上課。
    中午放學後,李雨菲沒有回家,她一個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孫倩過17歲生日,在學校外麵的餐廳請客吃飯。
    餐廳挺高檔的,臨時參加沒有買禮物的李雨菲私下結了賬,因為她總記得她爸爸曾經教導過她的話。
    吃完飯後,時間還早,李雨菲和孫倩她們一起去了女生宿舍玩。雖然已經在市一中讀了四年多的書,但是她從來沒有去過女生宿舍。
    在孫倩的宿舍裡切了蛋糕,大家沒有忌憚的玩了會兒,第一次來的李雨菲想去自己班上的女生宿舍看看,於是向孫倩問清楚了具體位置,一個人出了門。
    那時候的大雪還沒有消融,風很烈,出門後李雨菲裹了裹身上的雪白棉衣,看著天空零落的雪花,有嬉笑聲從一些女生宿舍傳來,她突然就覺得讀寄宿也挺不錯。
    沿著樓梯間上樓,李雨菲在去156班女生宿舍的走廊上,隱隱聽到踢踹的聲音,於是她下意識停下腳步側頭望向旁邊的一間宿舍,傳出來的踢踹聲似乎更加清晰了。
    門沒鎖,李雨菲輕輕地推開了一個縫隙,就看見了五個女生正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女生踢踹,其中一個女生還是在學校裡名聲很響的吳雅麗,她是教導主任的親外甥女,性格有點像男生,比較霸道,經常跟外麵的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混在一起。
    另外四個女生,李雨菲也都認識,全是隔壁155班的,陳心怡,薑敏,何莉萍,伍娟,這幾個女生平時在學校裡挺開朗活潑與人為善的,印象中的標準好好女生,李雨菲也從沒有聽到過她們跟誰誰誰鬨矛盾起衝突,真是沒有想到,暗地裡欺負人時竟如此凶惡,更沒有想到的是,躺在地上被欺負的女生,竟是她們班上的晏詩。
    幾個女孩正扯著晏詩的頭發,猛踹她的肚子、大腿和背部,而晏詩在冰冷的地上像蛇一樣曲卷著瘦小的身體,抱著腦袋,眼睛緊閉,那張麻子臉上帶著扭曲的痛苦,不停顫抖,卻一聲也沒有吭。
    李雨菲遲疑了一下,伸手,敲門。
    幾個女生都停了手,扭頭望向李雨菲。
    李雨菲說:“你們為什麼要欺負她?”
    吳雅麗點了一根煙,靠在床架上:“關你什麼事?”
    李雨菲沒有作聲,推門走了進去。
    陳心怡幾個155班的女生大概也是知道李雨菲這個頂漂亮的女孩在市一中名頭極響亮,並不那麼好惹,下意識就散開了,李雨菲直接扶起地上披頭散發的晏詩,拉著她出門。
    這時候,背後傳來吳雅麗的笑聲:“花姐,你慢點走,晚上回來我們再好好聊。”
    晏詩停下了腳步。
    李雨菲也停下了腳步。
    她轉身,再次走進宿舍裡,走到吳雅麗麵前,突然伸手“啪”地一巴掌扇在吳雅麗臉上:“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
    吳雅麗嘴裡的煙被打掉了,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多了五個手指印,但是她沒有動,她隻是把打偏了腦袋扭回原位,眼睛像釘子一樣盯著李雨菲:“這周五放學,校門口,多叫點人。”
    “好大的口氣,有個當教導主任的舅舅就無法無天了麼?”李雨菲轉身,直接拉著晏詩離開。
    那時候已經臨近上課了。
    天空陰沉,鉛色的雲朵壓得很低,北風凜冽,吹的人心愈加地冷。
    李雨菲身體很冷,心裡更冷,但她沒有直接去教室,她帶著一言不發的晏詩走到樓頂天台的入口處,停下腳步,伸手拍掉晏詩身上的灰塵,問:“一個宿舍的室友,她們為什麼要欺負你?”
    晏詩搖了搖頭。
    李雨菲追問:“你說呀,你告訴我我才好幫你想辦法,她們為什麼欺負你?”
    晏詩扭頭看著門外紛飛的大雪,北風吹進來,把她淩亂的頭發吹開,露出那一張醜陋的麻子臉,麻子臉上的嘴巴有些艱難的張了張:“她們欺負我,需要理由嗎?”
    “總有個原因吧?”
    “趙棟廖海華欺負我需要原因嗎?我們班上的同學天天嘲諷譏笑我需要原因嗎?因為我醜?因為我窮?還是因為我臟我在宿舍裡放了個屁就不配做人?在這個學校裡,當你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希望這個人過得不好,於是,你對他做的一切就被自己理解成理所當然!”
    李雨菲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她才深深的感知到,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尊嚴的,有思想的。
    眼前這個女生,或許長得醜陋,或許性格懦弱總忍氣吞聲,或許在同學們眼中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缺點,但她依然是一個人,有自己的靈魂和思想,並不低人一等,並不妨礙她說出如此深刻的話。
    “她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欺負你的?”
    “你說的她們是指誰?吳雅麗嗎?可是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吳雅麗。你沒住過女生宿舍吧?女生宿舍每天都有新的戰爭,每天都有新的友誼,但是,我隻有戰爭。”
    聽到這話,李雨菲一時間心裡泛酸。
    她不知道這個女孩從小到大經曆了多少歧視、譏笑、暴力、淩辱,才會說出這樣的話,看著她那張沒有丁點情緒的麻子臉,她感知到了她內心深處的絕望,她擔心再這樣下去,這個壓抑的女孩會承受不住,精神崩潰!她立即拉著她的手說:“走,我們現在去告訴王老師,讓王老師來處理。”
    晏詩搖了搖頭:“謝謝你,雨菲,馬上上課了,你去教室吧。”頓了一頓,她又低聲說:“實在不好意思,讓你惹上了麻煩,星期五放學後,吳雅麗肯定會叫人在學校外麵堵你,你要小心。”
    說完,晏詩轉身下樓。
    李雨菲默默地看著她,背影纖瘦,矮矮的,披散的頭發有些臟亂,那張麻子臉上帶著一股壓抑,她忍不住說:“為什麼不願意告訴老師?”
    晏詩停下腳步,過了會兒,才低聲說:“你知道嗎,其實我真的不想你看到這一幕,我真的希望你什麼都不做的好,不然我會過得更痛苦,王老師或許會為我批評她們,但這隻會讓我的處境更壞,她們回頭在宿舍裡會用一千種辦法對付我。”
    李雨菲無言以對。
    她沒有讀過寄宿,卻也知道,老師們處理這樣的事往往會說他們欺負你,你也要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然後和和稀泥,批評批評了事。當然,她們的班主任王明臻老師極愛護自己的學生,大不一樣,但吳雅麗的舅舅是教導主任羅大海,王老師又怎麼奈何得了呢?
    李雨菲張了張嘴,看著晏詩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這樣吧,你搬到150班的孫倩寢室來,我跟孫倩是好朋友,她們宿舍還有一鋪空床,我跟她說一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