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時心動的場景,無論時隔多久,再次見到仍舊會覺心中悸動。
裴涿邂進院中時,便已看到躺在躺椅上的蘇容妘,宣穆坐在她旁邊讀書,還得分出一隻手來為她輕輕搖晃著躺椅。
好似直接拉著他回到了夏日裡的裴府,他居高閣之上,偷窺到的屬於妘娘母子的溫情。
他原本並不打算離她太近,怕讓她生了厭煩之心,可腳步好似不聽使喚,直到走到了近前,當初了落在她身上的暖絨日光。
妘娘看見他,聽見他的話語,似是怔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含糊應了一聲:“……是,我也不會薄待了自己。”
宣穆此刻也將書放了下來,對著他拱手:“裴大人。”
這時候倒是不管他喚姨夫。
蘇容妘坐起身,叫葉聽先把宣穆帶下去,想著裴涿邂大抵有話要同自己說。
裴涿邂輕咳兩聲,後退一步坐到了旁側的椅子上,眼看著宣穆被拉著走遠了,才不動聲色往妘娘的方向挪動些。
瞧著妘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他輕咳兩聲:“與我說話你拘謹什麼,繼續躺著罷。”
蘇容妘想了想,他說的也是,本就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硬裝生疏也沒什麼必要。
她將蓋著的毯子往身上拉了拉,重新躺了回去,與此同時,裴涿邂的手搭在了她躺椅的扶手上,隨之輕輕用力,躺椅搖了起來。
蘇容妘抿了抿唇:“你不必如此的。”
裴涿邂卻沒有順著她的話,反而是說起自己的來意:“這幾日事忙,一直未曾來看你,我也著實擔心你的情況。”
他話說的直白,將自己心中所想也全道出,不願他們之間有半分誤會。
“他頭七那日,我未曾叫葉聽為你準備紙錢,是怕走漏了風聲,若是到了下麵他實在是窮困,還是叫他先苦些時日罷,等他下葬,我陪你一同去燒紙給他。”
這話裴涿邂也是在心中想了幾日的,畢竟同妘娘去給她心中愛過的男子燒紙,實在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若依照他的本心,合該是敲鑼打鼓送姓沈的入土才對。
他在妘娘麵前妥協的事太多了,但這件事確實與其他不同,讓他也忍不住唾棄自己。
可還能怎麼辦?他不想讓妘娘難過,也不想讓她因頭七不能為那人燒紙而與自己生隔閡。
蘇容妘聽罷他的話,卻是神情淡淡,沒往心裡去:“我知曉的,葉聽同我解釋過了,不過我原本也沒打算為阿垣燒紙,擔心的因由同你是一樣的,不過我想他這幾日應當窮不到罷。”
想到從前,她笑了笑:“以前我以為他死了,也是為他燒了不少紙,地府裡的小鬼白拿了我那麼多錢,如今也該多照拂他。”
裴涿邂眼眸微動,僅聽她這幾句話,便能想到從前她自己孤身一人時,為姓沈的燒紙錢的模樣。
他心中的忮忌之意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竟沒有生起,反而是被憐愛的滋味充盈。
他心疼妘娘的過去,憐她從前的淒苦,即便是那時的妘娘正在為另一個男人而感懷。
他搖動躺椅的動作未停,視線落在妘娘的身上,看著她一身的白衣,還有發上那個他親自挑的白玉簪,覺得她即便是為旁的男人守貞,也是奪目的好看,清秀娟麗,帶著她獨有的韻味在其中。
隻是他心中此刻生起的並非是色心,也並非是占有,而是在想,若是自己死之時,也能換來她為自己著素衣,他便覺得生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裴涿邂自嘲地勾起唇角,輕輕搖搖頭,覺得自己果真是有些瘋了。
蘇容妘不知他心中在想什麼,隻是也抬手去扣住躺椅的扶手,雖沒碰到他的手,但也相差不過毫厘:“好了,不必搖了。”
“不用不好意思,也不費什麼事。”裴涿邂當她拒絕是因為不自在,故意寬她的心,“宣穆這半大孩子都能做的事,我做來更是不費什麼力氣。”
蘇容妘古怪地看他一眼:“宣穆那是儘孝道,你是什麼?”
裴涿邂眉心一跳,一直沒停的躺椅在這時卻是停了下來。
對上妘娘那雙眉眼,竟是覺得在屬於她的一片死寂之中,看出了一絲笑意。
她是故意的。
裴涿邂輕笑了一聲:“竟是還有心情來占我的便宜。”
他停下的手繼續起來,灼灼墨眸盯緊她:“我還能是什麼,自是想討好你。”
蘇容妘莫名覺得喉嚨發緊:“什麼討好——”
“想讓你開心,想讓你舒坦,也想讓你……”
他的尾音拉長了些,後麵的話卻是沒也再說出口。
想讓她的視線多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讓她將給到姓沈的身上的全部心悅之情,加倍轉之他身上。
可看著妘娘帶著些詢問的眼神,這話他到底是說不出口的,怕會讓妘娘生出什麼抗拒厭煩的心。
沉默片刻,他才將後麵的話補上去:“想然你在我不在的時日裡,好生照顧自己。”
蘇容妘沒想到他會要走,霎時間也是坐直了些:“你要走?去何處,回京都嗎?”
裴涿邂亦是沒想到她反應會這麼明顯,他盯著妘娘看了片刻,也分不清她這模樣裡,究竟是驚多些,還是喜多些。
他順勢點點頭:“蔣家的人回了京都,免得皇帝重用蔣家人,需得用些離間計,屆時皇帝會需要我,自然要召我回京。”
蘇容妘唇微張,自己也分不清心中是個什麼滋味,腦中有一堆的事想問,但卻又不知先問哪個好。
頓了頓,她覺得縣問個要緊的:“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想,自己與宣穆留在這裡,終歸是沒有裴涿邂也在此處來的安全,若是出了什麼事,也不方便同他商議。
可這話聽在裴涿邂耳中,味道便不一樣,他稍稍湊近了些:“我還沒走,你就想盼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