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容妘本就是失魂落魄,撞進裴涿邂胸膛後,這才稍稍回過神來。
眼前的光重新彙聚起來,落在麵前人的喉結上,同時圈著她的力道重了幾分,似要將周身的熱意全渡給她,為她支起一處安靜的,能讓她倚靠痛哭的地方。
可蘇容妘並不想哭,似是淚已經流乾,又似是大悲之下身子的自保,將她的悲痛暫且壓藏起來。
“我沒事,先放開我罷。”
她不大的聲音傳入耳中,裴涿邂不放心地低頭看她,便見她麵上無波無瀾,視線越過他的肩頭也不知落在了何處。
雖則言語在拒絕,但她並沒有推開他,可他半點沒有感受到什麼順從與依賴,反倒是覺得即便是離得這般近,她也似隨時能消失,而她的不推不抗拒,也隻是因她神魂遊離,早顧不得這局身體。
這種感覺叫裴涿邂心中不安,可哭泣能安慰、發狂能安撫,偏生什麼都不做的最是棘手難辦。
他也是仗著此刻妘娘的出神,非但摟抱著她鬆,更是將下顎貼在她額角:“你想做什麼,我可以陪你一起。”
蘇容妘睫羽輕顫,低聲喃喃自語:“想做什麼嗎?我也不知道。”
她喉嚨咽了咽,似這時候才慢慢反應過來,抬手要推開他。
裴涿邂不敢強求,隻能順著她的力道將她鬆開,低聲為她出主意:“叫宣穆陪你說說話好不好?”
他怕她做傻事,巴不得將所有能牽絆她的人或物都擺在她麵前去。
蘇容妘頓了頓,搖頭拒絕:“我有些累,還是不叫宣穆跟著擔心罷。”
她看了看四下裡,辨彆出回自己屋中的方向,順著調轉了腳步。
裴涿邂眉心微蹙,對她這狀態更是擔心,但也隻能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麵。
蘇容妘腦中很亂,想到什麼便問什麼:“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能讓阿垣安葬。”
“現在還不行,楊州到處都是朝廷的眼線,此事難藏。”
他怕妘娘不信他,便又補充道:“除非是不聲不響葬在什麼荒郊野嶺,倒是也不必挑什麼日子,我想你應當是不願的。”
蘇容妘垂下眼眸,此刻也分不清究竟是讓阿垣放在冰室之中更淒涼些,還是讓他沒名沒姓隨意安置更淒涼些。
思來想去,隻能輕歎一聲作罷,都聽裴涿邂的就是。
略一沉吟,她又繼續問:“接下來你們打算如何,是要打仗嗎?”
裴涿邂輕輕搖頭:“打不得,我們能調動的人手不過十萬,連在楊州攪動風雲都難辦到,更不要說殺入京都,何況天下安定尚不過二十載,正是百姓休養生息的時候,論天風調雨順,論君體恤百姓,難成前朝末時一呼百應之勢。”
蘇容妘看向他,無聲地問他該如何做。
他亦是沒有隱瞞:“隻能等,等奸佞現身,等清君側的時機,趙氏會比我們更急。”
蘇容妘點點頭,這種與朝政有關之事,她信裴涿邂的法子定都是萬全之策。
她繼續行前走著,不多時便到了自己屋舍門前,邁步進去後回身要關門,裴涿邂仍立在她門前,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還有事?”
裴涿邂上前一步,沒說要進屋來,但手卻扣在門扉上,一句話也不說。
蘇容妘看著他眨了眨眼,旋即笑了:“我隻是覺得身上疲乏,還想再睡一會兒,你應當還有許多事要忙罷,不必這般時時守在這。”
她的笑有幾分輕鬆的意思在,可這個時候的輕鬆,哪裡是什麼沒事的樣子?
裴涿邂扣緊門扉的手一點點鬆開,幫著她將門合上:“好,等我閒下時再來看你。”
這邊門徹底合上,他麵上的關切與柔情也一點點換成擔憂與煩躁。
他從前自是盼著沈嶺垣能快些咽氣,好能叫妘娘心中屬於沈嶺垣的位置空出來,這才能重新讓其他人住進去。
可此時他心中的不安讓他有些怨惱到沈嶺垣身上,甚至在想,若他爭氣些再多活些時日,最起碼能叫妘娘不會像現在這般。
若是他能選,他竟覺得,隻要能讓妘娘好好的,即便是日後長久地同沈嶺垣在一處,他也是願意的。
可這些事又哪裡是他能選,他召來葉聽,沉聲吩咐:“每隔一柱香看一看她,若是情況不對理解派人稟到我這。”
葉聽頷首應了一聲是。
裴涿邂轉身要走之際,又專程叮囑一聲:“動作謹慎些,若她在休息,莫要吵醒了她。”
葉聽儘數應了下來。
裴涿邂確實難以親自在府上守著她,從沈嶺垣咽氣後守到現在,已經堆積了許多事要等他處置。
皇帝如今不急著召他回京,大抵也是想趁他不在削弱他手中勢力,最好是等著鎮南王世子這邊生出什麼反心,好能叫他同鎮南王世子一同壓死在這裡。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小心謹慎,他入朝這麼多年來,若隻是在京都之中才能調動手上的人,也未免太過小看了他,如今趙氏一直沒有動作,他需得逼著那邊快些動手才是。
都是在暗處蟄伏著的,自然也都能明白不能正大光明將皇位奪過去,所以之前趙氏才毒殺太子,讓江山無嫡長子可承繼,連帶著在成佛寺中殺了皇後,準備引蔣家爭權奪利。
皇帝向來隻看重嫡長,剩下的那些嬪妃生的兒子,根本不被他看在眼裡,這麼多年來亦是被蔣氏壓的難以出頭,如今太子死了,剩下的人蠢蠢欲動,可皇帝的心思還放在東宮那些皇孫身上,都是一家子的人,免不得日後要生亂。
能入手的地方多如牛毛,至於如何將這些串起來,則是要謀算一番。
而此刻屋中的蘇容妘當真是睡下了,一覺睡到了深夜才醒,隻躺在床榻上盯著屋中的帳幔出神,葉聽連著兩次進來見她都是這副模樣,免不得擔憂。
“夫人,怎得不睡了?”
她喚了一聲,見蘇容妘沒反應,暗道一聲不好,幾步走到床榻旁用手探她的額頭,燙得她心頓時沉入穀底,忙不迭對外喚人:“去叫大夫來,再派人去隻會大人一聲,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