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嶺垣昏睡著,好似周遭的一切再與他無關,可是他能甘心就此放手嗎?
將心愛的妻子與尚且年幼的友人之子留在人世,留在這大局未定的漩渦之中。
可再不甘心又能有什麼用?
壽命的定數早在沒投胎時,便已經在生死簿上寫了準日子,再多的不舍與不願最後也終要化作塵土,化作撒手人寰四字。
蘇容妘跌跌撞撞被攙扶著到了阿垣床榻邊,看著他那已經瞧不出什麼起伏的胸膛,最後握上了他的手。
譚策於心不忍,但畢竟是個粗人,想要勸慰又不知說些什麼好。
他是最知曉這兩人過去的,五年前這兩人對他來說年紀尚小,感情再深也好似小孩子的家家酒,但如今卻是不同了,他難以觀看下這完整的死彆。
“妹子,你在這陪他說說話罷,小郎君我先給帶下去了。”
言罷,他幾步走到桌案前,一把將滿臉擔心地盯著自己娘親的宣穆給撈了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轉過身去:“裴大人,請罷。”
裴涿邂此刻看到的是妘娘的背影。
她半跪在床榻旁,將床榻上男人的手捧在掌心之中,一點點貼上她的麵頰。
他此刻應當是嫉妒氣惱的,即便是那個男人要死了,他也見不得妘娘對旁人用心至此。
可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是因知曉了這人再不可能是威脅,還是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副場景,他心中竟隻有一個念頭——
地上涼。
即便是為之傷懷難過,也彆跪在地上,小產過的身子最是馬虎不得,他早就問過千金科聖手,受涼了日後癸水都會難挨。
譚策在他身後喚他,似乎是忌憚他會執意留在這裡,耽誤了這場臨終訣彆。
但他怎麼會呢?亦或者說,他又怎麼敢?
怎麼敢叫妘娘心中了留有遺憾,叫她日後無論過了多久,故人餘威都會接著這股遺憾在心中深深紮根,是不是冒出來刺她。
裴涿邂深吸一口氣,轉身之際還是道了一句:“彆跪在地上。”
譚策一臉防備地看他出了這屋子,趕緊將門給關上,也怕他又換了主意還要往屋子裡麵闖。
隻是裴涿邂此刻懶得管他,他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屋中情形。
他有些不敢去想妘娘該是一副如何傷心的模樣,他亦是舍不得她為了旁人而同悲痛。
他確實有些後悔了,想不管不顧進去,想陪在她身邊,可此時譚策卻開了口:“沈郎君他……可還能熬得過今晚?”
裴涿邂雖同蘇容妘說的是這兩日,也不過是想讓她心裡能好受些,隻是他們都知道,這個效果微乎其微。
將死之人什麼時候咽氣,這又是誰能說得準的?
有的人大限將至,還能昏睡好幾日,將肚腸中的濁物都排了乾淨,才肯一點點從腳開始往上涼,硬托許久才肯斷氣,就如同他的父親。
有的人生前似是個橫亙著讓人煩擾的阻礙,但死時卻是乾脆利落,斷了氣就是沒了命,就如同蘇容嬋。
但有的人,臨終前尚能回光返照,交代身後事。
沈嶺垣覺得,自己應當是在臨死之際,終於能得上天一次眷顧,他睜開眼,竟是察覺到了光。
很陌生的感覺,五年來眼前始終是一片空洞荒蕪,他有時甚至需要抬手觸摸才知自己的眼珠尚在,可如今他卻能看到光亮。
這光似是來自暖融的燭火,甚至耳邊還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但是他卻仍舊覺得身上冷的很。
眼前的光亮似在一點點落到實處,最後終將眼前的景象勾勒出來,最先入眼中的,便是妘娘一張滿是焦急的小臉。
他唇角動了動,緩緩吐出兩個字:“瘦了。”
蘇容妘一驚,眼眸瞪大了一圈:“阿垣,你——”
她後麵的話有些難以說出口,阿垣這是能看見她了?
她不敢問,怕是空歡喜一場,更不敢想,是什麼因由竟能叫失明五年的人重見光亮。
可沈嶺垣卻沒有想那麼多,他隻是一寸寸用視線描摹蘇容妘的模樣,從她略顯淩亂的發髻,到她複雜難明的雙眸,劃過鼻梁,最後落在她欲言又止的唇上。
沈嶺垣喉結滾動,被握住的指尖動了動,亦是輕撫了一下她的臉。
“其實老天待我也不算太糟,竟是讓我在此生,還能看見你。”
他聲音很輕,竟是還帶了些玩笑的語氣。
他有時倒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好命還是爛命。
他出身鄉野卻天資聰穎,他能辨是非、有成算,卻又起起伏伏,注定要走上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路,讓他與心悅的女子陰陽兩彆,卻又能機緣之下重逢,叫他中毒失明,卻又能叫他殞命之前,再看一看記掛著的妘娘。
他眸子顫了顫,竟是在此刻,落下一滴淚來。
蘇容妘的僵硬被這一滴淚擊垮,忙抬手去擦:“彆哭、彆哭……”
她深吸兩口氣,即便是自己也覺鼻尖泛酸,喉嚨發疼,卻仍舊強忍著,不想在此刻落淚。
阿垣現在能看到她,她不能哭,會讓阿垣放心不下。
沈嶺垣此刻沒有力氣去攔住她的手,隻能任由她的動作。
他的視線不舍得在她麵上移開半分:“妘娘長大了,如今很好看,要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好看。”
他誇她時從不吝嗇。
年少時知曉她少女心事,對著她一張被日頭曬的發黑的臉,也能說她生的好看又漂亮,與他是頂頂相配的。
蘇容妘吸了吸鼻子:“你慣會誇我。”
她用自己的麵頰蹭了蹭他的手,她想去叫大夫,隻是冥冥之中她似是有了預料,此刻已是回天乏術之際。
既如此,倒不如好好說說話。
可這時候,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了,這段時間她問的最多一句便是身子如何,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可如今這話都成了徒勞。
她有些急,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失控的情緒都能給她擊潰。
她隻覺得喉嚨發疼,哽咽得讓她要忍不住淚意。
“妘娘,讓我好好看看你。”
沈嶺垣率先一步輕輕開口:“與你重逢後,我一直在心中懇求,隻盼此生還能看見你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