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提起一個半大的孩子,比提起一隻撲著翅膀的雞也沒難到哪裡去。
宣穆一個勁兒地掙紮,裹在身上的寬大衣裳此刻落地,可所有的拳打腳踢落在男人身上也都成了撓癢癢。
蘇容妘撐著站起身來,衣裙染上了臟汙,整個人慌亂又狼狽,可不等她上前,身後不知從何處出來幾個婆子,七手八腳便將她給壓住:“天寒地凍的,姨娘請罷。”
婆子陰陽怪氣地開口,她掙紮之際在暗處捏了她好幾把。
蘇容妘眼睜睜地看著宣穆被人拉走卻無能為力,身上被拉扯的疼再難以忽略,她無助低吼:“放了他,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
可沒人理會她,那些人不知要將宣穆帶到何處去,隻將他的嘴一捂,重新塞入馬車之中。
而蘇容妘則被幾個婆子扯進大門之中,身處一個不知在何處的府宅中。
她的身子因脫力而軟了下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再能看得清時,她被丟在了一間屋子裡。
“這大晚上的,姨娘也彆折騰了,喏,那有糕點和水,炭火和恭桶這都給您備齊了,您也彆吵架彆鬨,等著大人來問話就是。”
婆子打了個哈切,幾人退出了屋,將門合上又落了鎖,屋子陷入黑暗之中。
蘇容妘閉了閉眼,她的心口連著喉嚨都似在被灼燒。
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麼,又為何要將她與宣穆分開?
她想不通,亦沒有辦法,如今與那待宰的魚肉也沒什麼區彆,她的手一點點收緊,咬著牙撐起身來。
她不能倒下,不能在這屋子裡做沒用的哭嚎,她需得留著力氣,好好等著下次機會。
蘇容妘視線環顧四周,這屋子簡單卻不簡陋,該有的應有儘有,她踉蹌著走到床榻前,掀開那不算厚的被褥便躺了進去,夜已深了,她得逼著自己休息,否則熬一晚上下去,即便是有機會讓她帶著宣穆逃出去,她都沒那個力氣。
陌生的地方混著似要侵染入肺腑的黑暗,大有種要將她吞噬之感,蘇容妘閉著雙眸,渾渾噩噩也不知堅持了多久,這才終於熬到耳邊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都下去罷。”
熟悉的聲傳入耳中,蘇容妘陡然睜開眼,赫然看見門口立著的頎長身影。
她雙眸倏爾睜大,分不輕是驚是喜,唇角動了動還沒開口,裴涿邂便先一步以指抵唇,示意她噤聲。
許久未見,裴涿邂的視線在蘇容妘身上逡巡,眉心當即蹙得更緊。
可他一開口,聲音便是一如既往的疏離生冷:“我與屋裡這位也有些一同入楊州的交情,我來與她細說便是。”
門口守著的人看了看他,被他那雙墨色的眸子一看,瞬時有些怯懦噤聲,可似還不願意這般容易放他進屋,不情不願地往屋中看。
蘇容妘盯著裴涿邂,見他不緊不慢會轉過身來麵向她,對她使了個顏色。
她也不知何時來的這默契,當即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抬手撈起旁邊的枕頭就向門口砸去。
“我與你沒什麼交情,我的孩子呢,誰準你進來的!”
裴涿邂側眸看了門口守衛一眼,守衛悻悻然縮了回去,不敢再多阻攔。
門終於被應聲關上,裴涿邂麵上的冷峻頃刻間化作憂心,他眉頭緊緊蹙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壓低聲音道:“可有受傷?”
蘇容妘見到的熟悉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急迫與驚訝中夾雜著歡喜,她似抓住救命稻草般伸出手去,順著他靠近的動作握住他的手腕:“快去尋宣穆,宣穆被他們帶走了!”
裴涿邂被她拉的一怔,但僅一瞬便抬手握上她,溫熱的掌心覆蓋上來,霎時間便似有能平定心神的力量傳入她心肺之中。
蘇容妘大口喘著氣,在此刻壓根沒意識到交疊在一起的手,隻儘可能平穩自己的情緒,好能將他接下來的話聽下去。
她的雙眸纏上紅線,發絲亦有些淩亂,昨夜被拉扯推搡又合衣而眠,身上的衣服臟皺的不能細看。
裴涿邂呼氣有些沉重,怒意自心底而生,眼底閃過一瞬殺意後又怕嚇到她而壓製,又低又啞的聲音出了口:“放心,他們不會傷了宣穆,要世人承認宣穆的身份,這一關必須過。”
什麼叫承認他的身份?
蘇容妘不明白,不過是個楊州的官,即便是把宣穆帶走又能有什麼用?
裴涿邂察覺到她有些急躁,能這般忍耐一夜想來已是極限。
他心疼得隻想將她摟入懷中,當然他真的這麼做了。
蘇容妘被猛地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味道與感受齊齊生著作用,想要將她安撫住。
她要推開他,可心底的擔憂亂纏成一團,最後儘數化作苦澀的淚水奪眶而出,低落在裴涿邂的肩頭,她聲音哽咽:“昨夜的事你提前有所準備是不是?所以你才將葉聽支走,你的謀劃之中,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會當著我的麵將宣穆搶走?”
他的懷抱實在是緊,叫她沒有力氣掙脫,手緊緊攥在他的衣袍上,把他的衣裳團握出印記來。
壓抑不住的哽咽讓她說話間都有些抽噎,淚水很快浸染了他的肩膀。
裴涿邂似能感受又溫熱的淚低在脖頸處,妘娘這副無助又惱怒的落淚讓他手足無措:“事出突然,隻是將計就計,否則我怎會不提前知會你?”
他緊緊摟著她,抬手撫上她的腦後,聲音又輕又繾綣:“昨夜帶走你的是楊州府台,他們認準了你們是世子的家眷,要拿你們做要挾。”
他頓了頓,此刻懷中人止不住哭泣,掙脫不開他便埋在他的肩頭壓抑哭聲,他身不得讓她再擔心難過,故而再不情願,他也隻能開口:“沈嶺垣做的很好,他已經將鎮南王世子的名頭打了出去,楊州府台怕在他管轄之地當真出了事,亦是承認了他的身份。”
“現在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戳穿他非鎮南王世子,現在他就是,府台將宣穆帶走威脅,也是在承認宣穆的身份,待沈嶺垣故去,便能順理成章地承下這小世孫的身份,妘娘,這是好事。”
道理蘇容妘都明白,可宣穆落入旁人隻手,又如何能保證他的安危?
擔心不減,但她的發泄般的哭泣卻是慢慢停了下來,裴涿邂察覺到,一點點鬆開她,垂眸細細看她的深色。
可就這般一低頭,便叫他看見她袖口中露出的一節手臂上,赫然有著一道道紅痕。
他呼吸一滯,森然冷意驟然從心底而升,她一把握住蘇容妘的手腕:“這是昨夜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