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有些不敢相信,姓莫的,就這麼踏上了殷社的船。”
說罷,極月君發出冗長的歎息,就好像這句話要耗儘她全部的氣。
“個人選擇吧。”施無棄聳聳肩,“無可厚非。你不覺得他不去,才不符合他的作風嗎?對他來說,一些問題的答案勝過生命中的很多東西。這之中,自然包括生命本身。”
“不。我所驚訝的,不是這點。而是,他為什麼,敢與殷社同行?”極月君難得正臉看向他,“他不知道殷社的目的嗎?”
“他隻是不在乎。莫醫生是聰明人,他怎麼會想不到,為什麼偏偏殷社要在時隔多年後的今天啟程。難道專程為了他麼?當然不可能。他一定能想來,他們不止一次往來於兩地之間。與他們在同一艘船上同行,不過是時間問題。”
極月君倚靠在窗邊,手中捏著一支特殊的琉璃花。不同的色彩交錯,但並不完全相融。她隨性地捏起邊角,指尖燃起淺淡的光焰。高溫下,花瓣很快成型。堅固的琉璃在她手中如此柔軟,編織成剔透的玫瑰。
“殷社有什麼消息?”
“哈哈哈,不出所料。”施無棄笑起來,“你們總是把我這裡當作什麼情報站呢。但抱歉啦,不論對誰我都隻能說,無可奉告。”
“是嗎?我記得,就在上周,葉月君明明來找過你。沒想到,她也有與朽月君站在一邊的時候……反而因為神無君,和朽月君在那場戰鬥中,有過結盟的經曆。如今這個局麵,我不是沒有設想過。”
“朽月君最混賬的時候,她還沒出生呢。她也算是一種轉變的親曆者了。不過,很多人也都想不到,最後站在兩人對立麵的,會是羽乏槐荒。”
“最後?”極月君瞥向他,“我不喜歡這個措辭。時間太過漫長,即便人類滅亡,也永遠無法觸及儘頭。這一點,你的感知,應該比我更加深刻。你在另外的世界,應該待了比旁人想象過的、更久的歲月吧?否則……”
她走到施無棄麵前,看著他的眼睛說:
“否則,你怎麼會有機會,觸及三界的邊緣,哪怕須臾一刻。”
施無棄淡淡一笑。
“我以為你選擇了卯月君的立場是因為對終末有所眷戀。”
“如果你是替葉月君打探消息的話,我要讓你失望了。”
施無棄無所謂地搖著頭,轉身離開。這時候,極月君忽然感覺有人在下方拉扯她的衣角。她低下頭,看到黑漆漆的小丫頭正盯著她手裡的琉璃花。
“我喜歡這個。”
極月君將花遞到她麵前,鬆開手,任由她將其抽走。墨奕拿著亮晶晶的花到一旁玩去了。施無棄端來一個托盤。
“說了這麼多,喝點東西潤潤嗓子吧。”
“把你那莫名其妙的黑水拿開……”極月君絲毫不掩飾自己厭惡的神色,“什麼人來做客,你都會拿出這種東西招待?”
“你也活了那麼久,要像我一樣,積極接受新鮮的東西。你看那孩子,就很是喜歡。”施無棄朝著把玩琉璃花的墨奕努努嘴,“雖然……雖然身體真正的主人,似乎頗有成見。唉,我還是買得太多了嗎……這下要倒掉了。”
“有病。”
“再怎麼說,我們也曾一起拯救過人間。”施無棄淺淺地笑著,“但到頭來,我們卻是最默默無聞的人呢。你真的希望,最後讓你長久留名的,反而是令人間覆滅的這件事嗎?”
“你又在傳達葉月君的意思了。不必試探我。”
“咦?果然還是很明顯嗎。”施無棄端起杯子思考著,“也是。倘若人間不再有人類存在,也不會有人記住你的名字。但我不想對她的原話進行過多修飾,否則會扭曲本意的。”
極月君坐在他的對麵。
“你真覺得,‘天’神的降臨意味著人間的覆滅嗎?”
“人類是很脆弱的,脆弱得承擔不起一點試錯的代價。這不是簡單的概率問題就能一筆帶過的。何況,這種影響和邪見那次不同,絕不僅僅隻停留在對人類造成影響上。”
“你倒也是看淡生死。”極月君道,“有時我也奇怪。你究竟,是為什麼能保持生的熱情呢。”
“若是彆人問我,我也無心解釋,但興許你是理解的……你應該還記得,在六道的裂隙,死生之地裡行徑時,那種荒蕪的感覺吧?的確有些地方,也十分險惡,但對我們這種人道的脆弱的存在,都可以籠統地歸結為生生死死。對人類而言,這的確是頭等大事——可過多地經曆這些,反而令人乏味。”
極月君難得露出驚訝的神色。
“所以你是覺得,人間瑣碎,才是樂趣之所在嗎?”
“不是嗎?任何微小的變化都值得品味的、精彩紛呈的世界。”
“你……究竟在人間之外迷路了多久?”
“誰知道呢。”施無棄淡然道,“我不記得了。”
突然傳來清脆的破碎聲。極月君腕部的鐲子瞬間化成一把匕首。兩人順著聲音望去,發現墨奕突然暈倒在地。那精致美麗的玫瑰花被打碎了,七零八落,每一塊碎片都反射出絢爛的光。
施無棄走上前小心地抱起她。
“看來,九方先生已經離開曜州很遠。”他又對昏迷的墨奕說,“辛苦了。”
極月君手上的匕首又變回了鐲子。
“原來琥珀和琉璃,他都從如月君手裡帶走了。”極月君的手中出現了一滴淚狀的水晶,那是琉璃最後的殘片。她又問,“你就不怕我們為了法器追到南國去?在那裡發生什麼,就連開陽卿也無可奈何。”
“你不已經從如月君那裡知道了嗎?如果有這種計劃,你們已經做了。而且你們明明也知道,他們會回來的。除非……”施無棄輕歎,“唉。你覺得,霜月君是怎麼想的?”
極月君並沒有回答他,反而問:
“這烏鴉的靈魂會回來嗎?”
“也許她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