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這樣問她。
“如果我們不能成為盟友,就注定隻能是敵人,對嗎?”
她枕在我的腿上搖頭,頭發亂了許多。
“我隻會放著你不管。你總會死的。”
“您不怕我在您的視線之外,做出對殷社不利的事?”
“我救過你,你沒理由找我麻煩。你不理解什麼是感激,但理解交易。”
“交易成立的前提是我們確定,彼此都是講信譽的人。”
“你覺得,我需要可以威脅你的把柄,或者足以撼動你的利益?”
“是的。隻有這些,才是控製一個人最有效的方式。”
“我不需要控製你,我們也不必相互牽製。你我是平等的……在殷社,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隻是根據每個人不同的能力,我們各司其職。你可以加入我們,也有權選擇拒絕。我們不會清算你的,我們隻是不能容忍背叛。若你一開始就不是屬於我們中的一員,也就不存在構成背叛的條件。”
“我還是,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隻需要判斷。不必是今天。”
“我也無處可去了。”我說,“您在變相地威脅我儘快做出選擇。而且,您知道我會在昨夜離開。甚至連被我奪走的槍,也是你們為我準備的。”
“子彈的數量應該恰好讓你將對手削減到可以對付的數量。”
“您很精於計算。”
“包括人心。”
說著,她伸出手戳向我額邊的淤青。一陣鈍痛傳來。我還是沒辦法想象,一個完全沒有任何痛覺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也許是天生的殺手——但正如她說的,其實,這很危險。這樣的人無法判斷威脅的致命性。
“可是,您該提防我的。”說著,我攥緊了她的手腕,“我已經知曉您的弱點。您複原的條件,至少需要血肉的聯合。但當肢體完全脫離身軀,就不是那麼輕易能修複的了。即使我不這麼做,也有說出去的可能。您沒必要信任我。”
“沒有意義。”她的手貼在我的臉上,那麼冰涼。“我說出口,亦或保持沉默,該發生的事本就會發生。不可否認,我完整存在至今,的確有運氣的成分。但人活在世,意外常伴你我。任何反抗都隻是為了增加容錯,但我們的結局仍無限趨近死亡。死亡對每個人而言是平等的課題。”
我鬆開手,她的手臂一路向下,指尖停留在我的胸口。她摁在這裡。
“這不是你真實的形狀。你從出生起,就被強迫著塞進了人形的容器。每當應當與人的情感共鳴時,真正的你的輪廓,就會不斷地提醒,你並非生而為人的事實……你沒有辦法解放你的靈魂。因為失去人的形狀,你也無法活下去。”
她的話對我來說,總是過於高深,而我自詡簡單的人。由此,我產生了一種天然的敬畏。即便這種敬畏在很早前就逐漸成型。
真實的她的輪廓,興許也不是人類的模樣。我開始有點理解她之前的意思。
我們靈魂的形狀並不相同。但相同的是,它們都不是人類應有的形狀。
也許,至少,我們的邊緣能有一部分嵌合。
就像拚圖,就像人類牽起彼此的手。
更何況……
她“開出了一個我無法拒絕的條件”。
但按照她的話說,那隻是一個禮物。或者說,是誘惑,是勸降的條件。但本質上她還是無條件地送給我了,並聲稱我無需支付任何代價。
如果我有正常的情感,我理應感到一種歉疚;如果我有尋常的道德觀念,我會覺得自己遭到了脅迫。但我非常的“簡單”,因此隻能湧現最基礎的感謝。
很早便得到情報,並做好充裕準備的殷社,從我的住所帶走了我的孩子。
通過一種異國的的手法,將嬰孩用特殊的油脂浸潤,覆以金箔,施以咒術,加以供奉,便能恒久地存在。它不僅沒有在大火中消失,反而得到了某種形式上的“不朽”。這件事,我先前並不知曉。
她本可以以此要挾我,但她從未明說,隻是邀我踏上一艘遊輪,去往那遙遠的國度。在一間奇妙的廟宇中,我的血與那孩子的血相容。於是它再也不能離開我,於是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我的孩子。
代價是沉重的,但是觸發代價的條件,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我沒辦法回饋什麼。”我誠實地說,“我並不信任脫離利益交換的關係。這太不穩定。僅我所見過的,沒有任何相似的關係能維係到最後。”
“你如何定義最後?”她用甜膩得一如既往的聲音問,“生命的儘頭?”
好像不是。
好像不止。
如你所見,所有的爭論以我的失敗告終。
我認輸。沒有威脅的手段,沒有深刻的情感,沒有高額的利潤……我隻是,被馴服了,被刀槍之外的東西。
也許我不夠了解人類,但足夠了解她——隻要稍花心思。
我承認,時至今日,我也不能完全解析她的思想。可已然沒有任何人能觸及我的程度。
無需多言,任務也無聲地傳遞。
第一次,是我在晚宴結束後收拾餐桌時,看到有餐刀紮穿玫瑰,刺在桌麵。
那天與我們在宴會上談笑風生的客戶,有尖刀刺穿他的腦袋。
第二次,是我在整理商務桌上的捧花時,發現一朵彎折的玫瑰,垂下了頭。
之後的會議上,位於那個方位的客人,被從後方擰斷了頸椎。
第三次,她當著眾人的麵,狠狠將花枝折斷。血從她的指縫裡溢出,滴落。
我將背叛者的喉嚨割開。鮮豔的動脈血噴薄而出,呈放射狀。
我準確地解讀每一個動作,平淡地執行每一個命令。
因為沒有情感,所以沒有偏好;因為沒有偏好,所以沒有價值的判斷。
繽紛的珠寶與嬌豔的花,在我的眼中同樣美麗。
盛放於無機物中的花,則格外可人。
因為它是特彆的。
比寶石更柔軟。
比果實更芬芳。
比鮮血更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