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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回:至今也不知道所謂愛究竟何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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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至今也不知道所謂愛究竟為何物。

但若捫心自問,我此生能算得上深愛的人,無論心緒還是行為,她都是唯一的那個人。我把賺到的錢給她,送給她我認為與她相稱的一切,一起去大大小小美味的餐廳。每個節日,都送給她時下流行的、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她很愛笑,我便一直喜歡她。我帶著花或是帶著血回來,她都一樣笑著迎接我。她笑時,我沒有什麼悲喜的起伏,卻有一種穩定的感覺。像躺在船上,船漂在水麵,無風無浪。

某天,她告訴我,我要當父親了。

醫院的報告被放到我的手中。那一刻,塵封多年的記憶忽然在麵前湧現。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胎兒,被捧在掌心。它的手腳已經成型。某種本不屬於我的形狀,再度從我體內孕育,刮過我的四肢百骸。也許它從未消失,隻是如此沉睡了十年,二十年。

“你不開心嗎?”

她的笑淡去,憂慮取而代之。我將她攬在懷裡,於是她緊緊抱住我。我的感官如此敏銳,甚至能感覺到胎兒的心跳。會是男孩還是女孩?我並不在乎。我不讓她看到我的表情——我沒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我應該作出什麼反應。

但我的確開始思考起來。該考慮以後的事了……我先前從未想過。或說,想過——我會死。她父親交給我的任務,同以往一樣危險。我總是全身而退,我的愛人甚至感覺不到我是如何命懸一線。我不在意。我想過我死後,她也許會難過一陣,但最終還是會按照家長的意思,改嫁另外的人,不論她喜不喜歡。

生命的延續。這種說法輕飄飄又沉甸甸,我無法形容我的感受。但我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而我必須為此努力,就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像我的父親一樣。我很努力地回憶他是怎麼做的,但實在沒有太多印象。

也許我也愛我的孩子。可能是因為他還未出生,我沒什麼實感。我愛他,可能隻是因為,我愛我的妻子,而他是她、是我們的延續。也許等他出生,我才能真正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對自己的血脈沒什麼執念,然而生命已在孕育,我必須更努力地學習正常人的樣子……或者模仿得更像。

但沒過多久,我察覺到端倪。

我的愛人,她愛的人,興許不止我一個。

我應該能在更早的時候察覺,但我要承認,我確實有些鬆懈了。當然,她的父母也是知情者,他們也一直在教導她注意隱瞞。但我說過,她不那麼聰明,很多細節做得並不到位,也不總能記住。

如果她不帶那人進入我們的家,我還不會那麼早動手。雖然隻是時間問題。除了“工作”之外,我要抽出工夫去調查他。他是另一位高官的兒子,換句話說,是個少爺。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很遺憾,我以為,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的場景能更精彩些、更戲劇性些。

他好像很快就說出求饒的話來,但我沒聽清,因為緊接著他的喉嚨就斷了。他所有的聲音都變成風箱般的嘶鳴。

我的愛人回到家,我還沒能將床單清洗乾淨。我去迎接她,帶著花和血。我從未看到她如此驚恐的模樣。她跌坐在地上,連連後退。我上前護住她的頭,防止後腦磕到家具的棱角。我的膝骨應該受傷了,但沒關係,我恢複得很快。

“從兩年前開始,”我摟著顫抖不止的她,“最早的情書是兩年前的明天。不過那時候我們已經結婚了不是嗎。”

她哭著道歉,那個樣子惹人生憐。她覺得我一定是生氣了,但我沒有。我隻是耐心地問她,這是誰的意思?是她的父母嗎?我知道一對高官夫婦,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和一個殺手真正在一起。但我也知道,她隻是個工具罷了,就像我一樣。我願意相信她的回答。

我在嫉妒嗎?我在怨恨嗎?我的占有欲在隱隱作祟嗎?好像沒有。不論是現在的我,還是當時的我,反複質問自己,也隻能得到更傾向於否定的回答。那時她承認,有她父母的命令所在,但她也很喜歡那個男人。

那是個更有勢力、更有能力、更有財力的男人。理論上,他們才是更加門當戶對的。其實我一開始也清楚,她的父母不會讓我們真正長久地在一起。但在他們的庇護下,我的確過了幾年安穩的日子。這是我應當感謝的。

至於她的喜歡——她是個多情的女人。她喜歡更多的人,不代表對我的愛會減少一分。但我該如何確定呢?愛是無法具象化的、無法量化的東西。我也想要相信她。我那麼想相信她。

“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我拉她起來,站穩,沒有鬆開她的手。她的手冰冰涼涼。我是故意這樣做的。我告訴她,那個男人死了,他的家人,和你的父母都不會放過我。若你還愛我,我帶你走。我要將她和我們的孩子一並卷入風浪之中,因為我彆無選擇。

我猜到她會拒絕的可能……這是大概率的。她隻是溫室中的花,值得無數蜂蝶駐足。但她沒有主見。若被端到室外去,當然經不起自然的摧殘。我本有保護他們的自信,隻是我沒想到,她甚至無法作出回答。

她不能發聲,隻是不住地搖頭。

你不願意嗎?我問,她依然搖頭。她似乎失去了傾聽和判斷的能力。太脆弱了。我無奈地歎氣,但這也正是我喜歡她的地方。

我輕輕抱著她,她的頭發裡傳來淡淡香味。未乾的血將她的衣料染上粉色。

對她而言,她不能想象脫離現在的環境後該如何生活。我可以理解。我哄著她,說了許多話。權衡利弊的事實也好,安撫人心的慰藉也罷。她隻是一直搖頭,啜泣著,讓我沒有辦法。

“你不愛我了嗎?”

她搖頭。

“你還愛著我嗎?”

她頓住了。她的哭聲緩和了些。

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還能聽見、聽懂我的話。我感到些許安慰的情緒。我又問她:

“你可以永遠愛我嗎?”

她又點了點頭,比上次還要用力。她抓著我肩上的袖子,好讓自己彆再滑坐下去。她呼吸急促,心跳如此劇烈。我知道她沒有說謊,她隻是有點害怕。人在承諾的時候總是真摯的。

愛情就是那種一個人說為你而死,就立刻會為你去死的東西。

太奇妙了。

我將刀刺進她的胸膛。

錯愕在她眼裡綻放,而後破碎。一切愛與恨都在劇痛中戛然而止。不會太久,她很快就能解脫。我不會讓我“愛”的人在痛苦中掙紮太久。以後還有更加痛苦的路,我應繼續一個人走。但我本可以不再孤單。

我也愛你。我隻愛你。我不斷在她耳邊輕聲地說。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我沒有說謊。至少,這是在我的認知中所能做到的,最極致的感情了。人類在死前最後消失的感官是聽力,我希望她能聽到。

她會永遠愛我……我相信。但我不希望這樣的愛,隻存在於此刻。

如果她在此刻死去,她將真正永遠愛我。

我想要的正是這樣平等的愛。

她沒有任何掙紮,隻是拚儘最後的力量,將手觸碰到我握刀的手上。然後,她失去所有力氣,手便滑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剖開她,去找那個孩子。內臟溫熱而柔軟。我與它們的接觸如此親密,手指在筋膜與血管中穿梭,觸碰到堅硬的骨骼。我甚至能感覺到溫度流逝的過程。原來血肉也可以如此美麗……隻要它們來自我所愛之人。

她殘留的芳香混合血的腥味,誘惑我吻上去。她總是很瘦弱,很淺薄,讓我很容易深入地了解。我枕在她的血肉上,任憑紅色浸染我的發絲。就好像我枕在一捧花上,它們自我的心臟綻放。

我帶走了我們的孩子。

也許不是我們的。但我知道,一定是她的。我愛她,我也會愛她生命的延伸。這孩子的手腳已經成型,手指分明,帶著一點點蹼。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很快離開我們共同生活多年的家,沒有一點留戀。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情。但我知道,我的行為一定嚴重激怒了高層的勢力。他們的家人絕對不會輕易地放過我。我相信,若有機會抓到我,他們一定會讓我得到一個與她相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死相。

我不能就這樣死去。生存是人的本能。我剝奪他人生存的權力,他人也有權剝奪我的。隻是有這種能力的人還沒出現,僅此而已。

我再度過上了逃亡的生活。這次的生存壓力,比以往更加嚴重。我弄來一罐福爾馬林,草草將我的孩子放在裡麵。我沒有時間做更精細的處理。我一路向東走,終於來到了曜州。這裡有與他們敵對的政治勢力,我興許能好過些。

我隱姓埋名了一陣,一刻也不能掉以輕心。被抓住的那天很快到來。我一個人勢單力薄,並不總能殺出重圍。況且,這是在彆人的地盤上。我無法判斷他們的背景,姑且隻能配合。評估的任務,交給之後的我了。

之後的我,被戴上麻布的頭罩,押到車上。車輛行駛的速度,路段的材質,轉彎的方向,即使不用看的我也一清二楚。隨著空氣濕度的增加,我知道,我靠近了曜州東南的港口。汽笛的鳴聲隱晦而邈遠。

我被帶到一個建築裡。房間很寬敞,濃鬱的香水與玫瑰的香氣對我的嗅覺造成了乾擾。嘈雜的音樂令我難以判斷周圍的人數。最終,我被押送到一個相對安靜的房間。有七個人站在我的附近,但室內的心跳聲有二十餘處。

真是奇怪。

那個被稱為九爺的人,心率和氣息都像個女人。

人太多了影響判斷嗎?不對,不該出錯。滲透麻袋的空氣夾雜著女士香煙的味道。我稍微有些困擾。頭套被摘下的瞬間,香味湧入鼻腔,像是迎麵打了我一拳。朦朧中,晦暗中,我看到不遠處的那個女人。

她手中夾著煙。她的上半身淹沒在陰影中,我僅能看到她深紅的高跟鞋。那種鞋子底部,有小小的匕首嵌入其中。但粗略從她的四肢與體脂判斷,她並不是那種很能打架的女人。

有人把幾張紙遞到她的手中。

“曲羅生,是嗎……”

“嗯。”

“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這裡是緋夜灣,殷社的地盤。曜州的地頭蛇——您是殷紅。”

她將煙按在紙上。微弱的火焰從紙的中央四散。她那神秘莫測的笑容從餘燼之中呈現。她站起身,旁邊的保鏢試圖阻攔,她拒絕了。

她向我走來,離得很近。從麵容的膚質判斷,她大約與我同齡,但保養得很好。見我始終盯著她,她笑了。

“真不禮貌。”

一陣煙從她口中吐出,撲到我的臉上。灰色的霧靄中,她的口脂紅得像血。

“你的住處被燒了。就現在——很快會見報。曜州的記者像蝗蟲一樣。”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是我。是你的仇人。”她眨眨眼,繞到我的身邊,“你有很多仇人。其中,將你養大的那個機構,與我的老師也存在交易。不過,我們是第一次見麵。”

“您救了我?”我又問,“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從聽過你的故事,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

她在我的前方左右走動,像在風中搖擺的玫瑰。

“給我您的理由。”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她自顧自地說,“為我做事吧?我需要在曜州做出一番事業。我一直在找一個……像你一樣特彆的人。”

“恕我拒絕。”

“給我你的理由。”

我將原本束在身後的手舉在胸前。鬆垮的繩索掛在腕上。

黑衣紅巾的打手蜂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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