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國身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夾在收工的人群裡,大步地往家走。
繁重的勞作讓他的腰背有些微微佝僂,曾經戰場上受過傷的腿陣陣作痛,但一想到家中臥病在床的妻子,腳下的步子就不自覺加快起來。
秋日的正午,風裡帶著絲絲涼意,他的額頭上卻還是沁出一顆顆細密的汗珠。
也不知是累的,急的,還是疼的。
想到家裡的妻子,顧衛國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帶著一絲憂慮。
“老顧,嫂子好點沒?這乾扛著也不是個事兒,要麼咱去找場長,把嫂子送醫院?”
老李見顧衛國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關切地問道。
“是啊,老顧,咱們雖然但場長人還不錯,可不要硬挺啊”
周教授扶了扶眼鏡,也在一邊勸道。
顧衛國輕歎一口氣,擺了擺手說:“場長對咱已經夠好了能不給人添麻煩還是彆添麻煩了。
再歇兩天看看吧,說不定過幾天就好了”
他心裡清楚,妻子這病主要是心病。
自從得知四兒出生就被調包的事情後,妻子大怒大悲,整天以淚洗麵,茶飯不思。
前一陣子更是生了一場病,臥床不起,一度讓人以為,人快要不行了
直到幾天前收到正陽的回信,得知那個孩子會跟著來探望,妻子這才又打起了精神。
他現在就盼著正陽快點帶四兒子過來,說不定見到那孩子,妻子的病就好了。
可那個孩子真的會來嗎?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匆匆走著,轉過路口,突然,一個陌生的年輕身影闖入視線。
那小夥子隨意地坐在大石頭上,手裡夾著一根快抽完的煙,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好似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顧衛國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隨著那身影越來越近,他看清了小夥子的眉眼。
顧衛國的心頭猛地一顫,這孩子,怎麼如此麵善?
難道是
沒等他細想,身旁的老李已經扯著大嗓門叫嚷起來:“小夥子,你是誰啊?咋沒見過你啊?”
此刻,王思明正坐在石頭上,心裡緊張又煩躁。
突然聽到一道響亮的大嗓門,他立刻回過神,趕忙站起身,禮貌地回應:“各位伯伯好,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找誰呀?這裡住的人,我們都知道。”老李接著問道。
王思明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來看望一姓顧的”
他頓了頓,回想起顧正陽說過的名字,“顧衛國同誌。”
這話一出口,顧衛國如遭電擊,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他緊盯著眼前的小夥子,呼吸急促,嘴唇微微顫抖,心中有個聲音在瘋狂呐喊:
這難道就是自己被調包的四兒子?這孩子真的來看望他們這對失職的父母了?
顧衛國剛想說話,旁邊的老李又搶了先:“顧衛國?你找老顧乾啥?他不就在這兒呢嗎?”
說著,老李伸出手就把顧衛國給推到了前麵。
王思明頓時一愣,目光觸及眼前人的瞬間,像被磁石牢牢吸引。
眼前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麵容堅毅,頭發有些花白,腰微彎,卻仍在努力地挺直著。
那眼神銳利如鷹,在望向自己時,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抑製的激動。
顧衛國的手不自覺地抬起,像是想要觸碰王思明,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著。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卻被卡在喉嚨裡,半晌才擠出一句:“孩子,你是來找我的?”
王思明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湧上心頭,卻又夾雜著種種酸澀,以及說不出的委屈。
他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隻看到幾片枯萎的楊樹葉子從對麵空中呼嘯而過。
恰在此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顧正陽的喊聲傳來:“四弟,我問好爸媽的住處了!咱們走吧”
那腳步聲到了近前突然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顧正陽更大的聲音:“爸?爸爸?!”
顧正陽看著眼前的父親,眼圈立刻就紅了。
顧衛國身旁的人群轟地一下,立刻沸騰起來。
“老顧,這是你兒子?來看你和嫂子來了?”
“好事,好事兒啊!老顧你還愣著乾嘛?趕緊帶孩子回家呀!”
“就是,孩子大老遠過來,折騰地累著呢”
顧衛國朝這些老夥計們點點頭,緊跟著伸手用力拍了拍顧正陽的肩膀。
隨後,他扭頭看向王思明,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孩子,咱們先回家回家”
王思明仿佛在魂遊天外,沒有吭聲。
顧正陽趕緊過來拽了王思明一下,“四弟,走啊!”然後就拎起兩個蛇皮袋,走在顧衛國身旁。
王思明機械地拎起剩下的那個蛇皮袋,緩緩跟在兩人身後。
顧衛國回身想要搶過蛇皮袋,卻被王思明下意識躲了過去,“不用,我行!”
顧正陽吃力地扛著兩個蛇皮袋,扭頭看向顧衛國,“爸,要麼你幫我扛一個?”
“哼!想啥美事兒呢?這才多久,這點活都乾不了了?正陽,你退步了!”
顧衛國背著雙手,聲音鏗鏘有力,大步走在前麵。
顧正陽嘴角一抽,心裡嘀咕著,這不是尋思著給您老一個台階下,免得您麵子掛不住嘛,真是不識好人心。
三人一直走到這排房子的最東頭把頭的位置,才停了下來。
“正陽,思明,到家了!”顧衛國指著麵前的小屋。
王思明四處打量著,沒有小院,眼前就是兩間不大的土坯房,茅草蓋的屋頂,窗戶上的窗紙破了一個大口子,在秋風裡嘩啦啦作響。
顧正陽看著這簡陋的房子,眼圈又紅了起來,趕緊把淚水憋回去。
“想啥呢?這條件已經很好了!”顧衛國瞪著眼睛,猛地拍了顧正陽後腦勺一下。
不用住牛棚,每家還有單獨的屋子,場長對他們已經夠照顧的了,正陽這小子咋這麼矯情呢?也不想想,現在是啥情況?
“走吧,你們媽媽在家等著呢”顧衛國說完,便拉開屋門,站在門口。
“媽媽!”顧正陽扛著蛇皮口袋便躥進了屋。
王思明看了看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他的顧衛國,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