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內,山環水繞,一片肅靜。
左宗棠跟著曾佳麟書在山石小徑當中穿行,到處都是無聲疾行的太監宮女。不過左宗棠已經沒有了第一次進入圓明園時候的那種興奮和新奇,隻是蒙著頭,心事重重地趕路。
對,就是心事重重!
他已經得到了羅耀國的密報,知道太平天國已經變成了太平共和,天父之國變成“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的國人之國。
這當然是大好事兒,可問題是這件大好事兒是在他左宗棠身在北京的時候發生的,這可有點坑人了。
而現在擺在左宗棠跟前的路子就兩條,一是三十六計走為上,馬上,立刻,逃出北京城,逃去天津大沽口,搭乘最快的輪船南下。
這條路子乍一看是最穩的,可問題從北京到天津大沽口有好幾百裡,左宗棠跑再快也得一兩天吧?而且天津那邊還有恭親王這個北洋大臣看著!
這個鬼子六和洋人要好,他的消息可靈通,說不定已經知曉羅雪岩倒戈的事兒了,要是再發現左宗棠落荒而來,還不得立馬扣人?
二是想辦法欺君罔上,把鹹豐糊弄過去,然後大搖大擺南下浙江當巡撫。
他要是能辭陛出京,恭王那邊當然不會攔他,浙江巡撫也還可以當上回去後說不定還能帶著浙江的幾個府一起去襄讚共和。
可問題是鹹豐真有那麼好糊弄?
一番思來想去之後,左宗棠還是一咬牙一跺腳,立馬寫了一封控告羅雪岩的折子親自遞到圓明園來了。
而鹹豐在收到左宗棠遞上的密折之後,馬上就讓曾佳麟書跑出來領他去覲見。
不知行了多久,連左宗棠都開始佩服曾國藩的便宜老爹的身子骨硬朗的時候,才來到一處西洋噴泉之前。
左宗棠抬頭一看,就瞧見一棟極其精美的西式樓房,正是海晏堂。
馬上就要見著鹹豐皇帝了!
曾佳麟書這時候轉回頭對左宗棠道:“左大人,您稍候,下官這就去替您通報。”
“多謝。”左宗棠說著話就從袖兜裡摸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遞給了曾佳麟書。
曾佳麟書不用看就知道這個一準是“彙豐行”或是“日升昌”出品的“擦屁股紙”,趕緊收好,然後轉身就往海晏堂裡走去。
海晏堂內。
鹹豐鐵青著臉坐在那裡不說話,端華、肅順、僧格林沁、勝保跪在地上誠惶誠恐,伺候鹹豐的太監宮女個個噤若寒蟬。曾佳麟書當即跪在鹹豐跟前,還沒開口通報,鹹豐就咬著牙,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說:“去把左宗棠給朕帶進來。”
“喳!”
曾佳麟書應了一聲,就起身退了出去。
然後肅順就開口道:“皇上,這個左宗棠恐怕是和羅雪岩穿一條褲子的!”
勝保馬上提議道:“皇上,拿下這個姓左的吧!”
鹹豐則橫了勝保一眼:“拿下?那左宗棠留在寧波、紹興的軍隊會歸誰?沒有了左宗棠的南洋新軍,浙江還能留在大清的版圖上嗎?浙江要是沒了,福建、廣東還能保住嗎?半壁江山啊!”
勝保馬上往地上一趴,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
書房內的氣氛頓時就陰沉到了極點,端華、肅順、僧格林沁也都趴在那裡,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個。
又過了一會兒,左宗棠終於腳步匆匆走進來了,剛一進屋就給鹹豐跪下了,然後就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道:“皇上,臣真的不知道羅雪岩會反臣離開上海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忽然就變天了!”
說著,他就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荷包,雙手舉過頭頂:“皇上,這是羅雪岩給臣帶來北京幫他跑官的銀子,總共有一百五十萬銀元,都是彙豐銀行的銀票,臣已經花出去六十六萬,還剩八十多萬,全都在這裡了!”
鹹豐聽見有八十多萬銀元,臉色頓時就和緩了不少。
他暗忖道:“羅雪岩大概也沒料到事情會到這一步吧?要不然他也不會讓左宗棠帶著那麼多銀子來北京跑官總共一百多萬呢!”
想到這裡,鹹豐就問左宗棠道:“左宗棠,朕問你,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是留在北京,還是返回浙江?”
“皇上,臣已經是浙江巡撫,守土有責。而且臣在寧波、紹興還有一萬多人的洋槍隊!他們都是臣一手拉扯起來的湘軍,如果臣不回去,他們很有可能被羅雪岩拉攏過去。”
左宗棠斟酌著回道。
“哼,”鹹豐哼了一聲,“你自己就不會被羅雪岩拉攏過去嗎?”
左宗棠哆嗦了一下,額頭緊貼著地麵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說!”鹹豐道。
“臣覺得羅雪岩倒向長毛也是情非得已”
“左宗棠,你還敢替逆賊辯護!”
“左宗棠,你敢通賊?”
左宗棠的話還沒說完,端華和勝保就吼起來了。
不過肅順和僧格林沁卻是一眼不發。
“肅順,你怎麼看?”鹹豐先把問題出給了肅順。
肅順道:“皇上,洋人應該是不支持他倒向長毛的至少英國、法國是不支持的!”
“哦?”鹹豐看著肅順。
肅順道:“英法目前對羅雪岩,對咱大清最大的所求就是大清對俄宣戰,派出軍隊幫著英法去打俄羅斯國在咱東北方的幾個要塞。羅雪岩本來也滿口答應了,還打算派出南洋新軍參戰。”
“是嗎?”鹹豐的麻臉上顯示出疑惑的表情。
“皇上,確有其事,”左宗棠大聲道,“羅雪岩還把領兵出征的差事交給臣了!可沒想到”
鹹豐又把目光轉向了僧格林沁:“僧格林沁,你怎麼看?”
“皇上,”僧格林沁道,“現在朝廷的天兵根本夠不著上海上海是在長毛三麵包圍之下的一塊飛地!他現在倒向長毛有可能是蓄謀已久,也有可能是被底下人脅迫,情非得已,但無論如果,朝廷的大軍都打不著他。而且他手裡還有兩萬多新軍!”
鹹豐皺眉:“他的新軍僧格林沁,你到底什麼意思?”
“皇上,奴才的意思是,咱打不著上海,最好也彆讓上海的這兩萬多新軍出來打咱們!”
“王爺說的對啊!”左宗棠向這位僧王爺偷偷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這銀子沒有白花!
“左宗棠,你又是什麼意思?”鹹豐問。
“皇上,羅雪岩在大清是藩鎮,到了長毛那邊一樣是藩鎮而且他還是皇上的連襟呢!”左宗棠提醒道,“他名義上站在哪一邊,區彆都不太大!現在的關鍵是,彆再讓更多的藩鎮倒向長毛的共和國!”
鹹豐小眼睛眯了眯,伸手就撿起了書桌上擺著的一份恭親王派人用六百裡加急從天津遞過來的密折
“好了!誰忠誰奸,朕自會辨認。”鹹豐向安德海遞了個眼神,示意後者把左宗棠獻上的銀票拿來——他現在可缺銀子了!
隨後他又對左宗棠道:“左宗棠,你先在北京留一陣子,朕還有大事要和你還有曾佳國藩、李鴻章商量,商量好了後,你就回去當浙江巡撫。”
還有大事?什麼大事啊?
左宗棠心裡雖然犯嘀咕,但還恭聲領旨。
天京,金龍城,太陽宮。
剛剛被封為乾王的洪仁玕,這個時候正跪在太陽宮的一座偏殿內,盯著一塊嶄新的牌位在瞧。
這牌位上刻著“聖母娘娘瑪利亞”七個大字兒。
這怎麼還供上聖母了?
洪仁玕正疑惑的時候,正在偏殿之中踱步的洪秀全忽然開口了:“聖母瑪利亞也是朕在天上的生母啊!”
對啊!
洪仁玕想起來了,洪秀全和姬督都是天父的嫡出子!
也就是說,他們在天上的母親都是聖母娘娘瑪利亞。
洪秀全接著又道:“玕胞,聖母娘娘是支持朕的她老人家還派了弟子下凡,現在已經到了天京,還帶來了可以把那個墮落天使送下地獄的法寶朗奴基斯槍,那可是連姬督都能殺死的法寶啊!”
洪仁玕腦海當中就“嗡”的一聲,他已經明白了。
洪秀全又想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