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雪岩終於又踏足在上海灘的土地上了,李鴻章和幾個上海衙門裡的官員,還有在上海灘躲太平天國的“隱官”都整整衣袍,肅容上前。就見客舟上守著的幾個南洋新軍的官兵一個立正,然後羅耀國便彎腰踏步出來,身邊還跟著王利賓和周秀英,看見李鴻章和幾個等待的官員,頓時忙不迭的吩咐趕快放跳板。
“瑪利亞修女,您瞧見沒?那個光頭短發沒留辮子的高個兒就是那個妖魔鬼怪!”
元保此時就站在湖南碼頭候客樓二層一角的一扇窗戶後麵,抬手指著正踏著跳板下船的羅耀國,咬牙切齒地說。
他本來應該和肅順一起換乘專跑上海——天津航線的“吉利”號北上的,不知道怎麼就留了下來,還和瑪利亞這個“驅魔人”走在了一起。
瑪利亞微微一笑道:“哦?元大人是怎麼瞧出來他是妖魔的?”
元保一愣,扭頭望著身邊的大美人修女:“怎麼?你不信我的話?那你那麼大老遠來上海做什麼?”
“我來中國當然是為了驅魔和尋找更多的《先知書》了!”瑪利亞笑道,“但我現在也不能確定他就是妖魔我需要進行更多的調查,然後才會決定要不要對他下手!他可不是普通人,要是搞錯了,我會有大麻煩的。”
“是是,那必須的。”元保輕咳一聲,“咱們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
“壞人?”瑪利亞道,“我可不管他是不是壞人,我隻管他是不是人?他隻要是人,再壞我也不會去對付他。”
“那他要不是人呢?”元保問。
瑪利亞眨了眨眼:“他要不是人,那我就要用對付魔鬼的辦法去對付他了。”
元保好奇地問:“瑪利亞修女,您說的對付魔鬼的辦法到底是什麼辦法?”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瑪利亞收起笑容,一字一句,“但是羅馬教會同魔鬼鬥爭了一千多年,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隻魔鬼能逃脫教廷驅魔人的驅逐您在歐洲遊曆了那麼些日子,可曾聽說過那裡有魔鬼肆虐嗎?”
元保認真地思索了一番:“好像還真沒有!”
“那您就放心吧!”瑪利亞語氣冰冷地說,“如果他真的是魔鬼,我一定會把他驅離人間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元保道,“但您也得信我,他就是魔鬼我親眼看見他從天而降的!”
“婉姑娘,您站這把椅子上,站穩了,我指給你看看見沒,那個高個子,穿一件藍灰色長袍的就是。”
在候客大樓的二層的另一角,翁同龢正在把一架望遠鏡遞給個嬌小玲瓏,粉粉嫩嫩,站在一把竹椅子上的女孩子,這女孩兒就是懿貴妃的妹子婉貞。
“翁三哥,有兩個高個兒,您說的是哪一個?”婉貞臉蛋兒紅紅的,一臉害羞,卻還是忍不住要看,一看之下卻瞧見兩個高個子正在那兒你拜我,我拜你。
翁同龢定睛一看,原來是羅耀國遇上李鴻章了!
這年頭大高個可不多,倆高個湊一塊兒的機會就更難得了。
“矮一些的那個,”翁同龢一指倆高個中的“矮個”,“婉姑娘,您看仔細了他是不是濃眉大眼,還一臉絡腮胡子,夠精神吧?”
說著話,他也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臉頰和下巴——大胡子他也有!
“不對啊!”婉貞卻道,“他怎麼沒辮子?不會是個禿子吧?”
“禿子?”翁同龢愣了下,趕緊搖頭,“不,不,他不禿,他應該是把辮子剪了。”
“剪了?那怎麼可以?本朝的規矩可是留發不留頭啊!”婉貞一驚,小臉上全是怕怕。
“他沒留發啊!”翁同龢笑道,“留發不留頭,沒說非得留辮子啊!再說了,他現在擁兵三萬,全是英械洋槍隊,由法國軍事顧問訓練沒人敢割他的頭。”
“這不是擁兵自重嗎?”婉貞瞪大了眼珠子看著翁同龢。
“您說的沒錯,”翁同龢笑著點點頭,“他就是個擁兵自重的藩主啊!”
“那不是和平西王一樣?”
“不一樣!”翁同龢搖搖頭,認真地說,“平西王可沒有三萬洋槍隊,也沒有南洋水師。南洋水師的大船上有六十四磅轟擊炮,炮筒子老粗了!”
婉貞大驚:“那,那他要造反,我可怎麼辦?”
“還能麼辦?婉姑娘,現在是亂世啊!”翁同龢兩手一攤,“他要反了,那您要麼當皇後,要麼當貴妃娘娘,榮華富貴,享受不儘!”
“啊”婉貞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她這是和親嫁給“吳三桂”了!還是個有三萬洋槍隊,還有堅船利炮的吳三桂!
“雪帥,此次鴻章遊曆西洋,算是開了眼界,方知地球之廣大,歐陸軍力之強盛,工業技巧之昌明,我中華今日所遭遇,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奇變!非銳意改革、奮發進取、師夷之長技不足以圖存圖強焉而改革、奮發、師夷長技也不全在西學之用,不觸及西學之體!
這西學之體,雖然不及我中華道理博大精深,然而卻適用於如今弱肉強食之世界,為列強存亡興衰之本。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如今尚存的西洋列國,其實都是歐陸一千多年戰國亂世中拚殺出來的。
如今的西洋列強,一如我們當年的戰國七雄,早就把富國強兵之道研究透徹了。
我國如果不能擇其適用者而習之,隻知道買點洋槍洋炮,是不足以圖強圖存的,甚至都平不了太平天國。因為太平天國現在已經用上了西學之法中堪稱無父無君之極的共和之法!
此法在鴻章看來,雖然極不適用於我中華,但卻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收到富國強兵之效用。而西洋各國之中,可以對抗共和之法的,唯有君憲之法。相較於共和之無父無君,君憲的君臣各安其分,官紳團結一致,實乃最適用於中華”
湖南碼頭上,正在拉著羅雪岩的手高談闊論的正是在歐洲學到了西法精髓的李鴻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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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這番話,明麵上是說給羅雪岩聽的,但實際上卻是說給在場所有的人聽的,他這是在利用上海灘的頭麵人物聚集迎接羅雪岩的機會,推銷他的君憲維新之論。
羅雪岩聽了一會兒,已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個李鴻章顯然是學到一些西法精髓了!
他現在對於共和、君憲的了解,多半已經超過了曆史上的康梁,是看透了表象,觸及到根本了。
這個君憲其實就是貴族、士紳聯手,向上架空君主,向下則壓製貧民,從而達到將整個國家都牢牢控製的目的。其過程往往比較溫和,算是改良吧。
而共和,可就沒那麼客氣了,通常是比較要命的革命了。
畢竟共和是不要君主和貴族的,進程自然更加劇烈,而士紳階層的利益在這個過程中也會受到相當程度的衝擊。
對於中國的中上階層而言,要命的革命他們肯定是不喜歡的,溫和的改良才是他們可以接受的。
但是是要命還是溫和的選擇權不在他們,當然也不在底層,而在於人地矛盾,在於底層到底有多少人已經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
不過這種尖銳到了極點的人地矛盾,在殖民了大半個世界,還引領了工業革命的歐洲人那裡是看不到的。
在如今的歐洲,可以算得上列強的國家,都擁有足夠的資源讓他們的那裡的窮人可以遠離饑寒交迫。
也就是說,在如今的歐洲列強那裡,主要問題在於分配。
而在中華,現在的主要問題是總量不足,還是嚴重不足。
在總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想要走通改良主義路線是非常非常困難的。
所以在羅雪岩看來,李鴻章維新路線和原來的洋務路線一樣,都是走不通的。
而且,羅雪岩也不會允許他走通。因為,大清必須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