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麼可能真有妖魔?”
六合縣城的西關城樓上,一個白麵長須,頗有威嚴的六品文官,瞪著眼珠子一臉倉惶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出現的巨大紅球,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位六品文官是六合知縣溫紹原,他也是個會辦團練的能吏。早在鹹豐二年,太平軍攻克武昌時,他就知道江寧這邊大事不妙了,立刻就發動六合縣的士紳地主辦團練、修城垣、治守具、積穀糧,還將四鄉團練合為一氣,操練不停。
等到楊秀清親率三萬大軍渡江而來的時候,六合早就在溫紹原的經營下變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堅城,城內嚴陣以待的練勇更是多達萬餘人。
在原本的曆史上,溫紹原就憑借這座堅城和上萬團勇擊敗了楊秀清派出的朱錫坤、黃益芸、林紹璋等人率領的北伐軍援軍,因而名聲大噪。
而在琦善、曾國藩等人為恭親王製定的作戰方略之中,六合縣城就是揚州之門戶!
溫紹原至少要依靠六合的堅城還有上萬團練死守至少十日,等待曾國藩、黃世傑的大軍來援。
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楊秀清的大軍居然裝備了三四千支洋槍、12門12磅洋炮,以及一隻可以產生恐怖“威壓”的熱氣球!
關於太平天國“天上有魔”和“天降妖魔”的“謠言”,早幾個月已經在六合縣這邊傳遍了。可是這些“謠言”偏偏遇上了溫紹原這麼一個不信邪,而且還對大清朝忠心耿耿的“好官”。他在第一時間就張貼布告辟謠,還連著砍了十幾個傳播謠言的天地會反賊和長毛奸細。
甚至還在六合縣衙外豎起“天父皇上帝”、“天兄姬督”和“天使牛魔王”的牌位放火燒給大家看!
而在他燒完這三個牌位後,連著六天都安然無恙,壓根就沒有什麼上帝、姬督、天使牛魔王來找他的麻煩而今天就是第七天!
第七天,“上帝”就派“天使牛魔王”坐著飛天球打過來了!
這下連溫紹原自己的信仰都動搖了!
“謠言”當中,“天使牛魔王”不就是乘坐一隻紫色的雷球從天而降嗎?
這回換了個“紅球”不管怎麼樣,也是親眼所見了!
眼見為實!
不僅是溫紹原一人親眼所見,六合縣城裡麵所有的士紳還有上萬團勇,全都親眼所見!
這城還怎麼守?
“轟轟轟”
一連串地動山搖的巨響突然打斷了溫紹原的思緒,他忽又感覺到腳下的大地也是一陣晃動,一個沒站穩,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麵上。
“這是妖魔施法了?”
溫紹原腦海當中剛剛浮現出這個荒唐的念頭,就聽見有人聲嘶力竭地呼喊:“紅衣大炮”
“轟轟轟轟”
又是一陣轟鳴,同時六合縣的城牆便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原來是炮擊”
溫紹原爬著到了垛口處,探出腦袋往城下望去,入眼就是讓他絕望到窒息的場麵。
隻看人紅色的人海布滿了城外的曠野,十二門紅衣大炮已經一字排開,正在不斷噴吐出煙霧和火光!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正在操炮的人當中,還混了不少穿著洋裝的洋人!
另外,在這十二門大炮後麵,則是清一色扛著上了刺刀的洋槍的太平軍洋槍隊!一大片的刺刀叢林,寒光閃閃。
這怎麼打得過?
天上有妖魔,地下有洋槍洋炮洋人還有茫茫一片的“紅頭兵”,足足的三四萬!
鴉片戰爭時候來的英吉利大兵也沒這陣仗啊!
英吉利大兵沒那麼多,也沒有“天使牛魔王”助陣
“轟轟轟”
又是一陣炮轟,十二枚12磅彈丸狠狠砸在了六合單薄的城牆上,也算是把溫紹原給砸醒了。
而這時,六合縣城的城頭上已經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驚呼奔走的團勇,各種鳥槍、刀矛、盾牌丟了一地。“妖魔來了”、“上帝來了”的呼喊響成一片。
而一陣炮擊過後,則是讓人聽著頭皮發麻的“嘩啦啦”的聲音——這是城牆的磚石牆麵被打穿,裡頭的夯土被打散,在往下掉呢!
這城支持不了多久了!
揚州,個園。
“王爺,走吧守不住了!”
“王爺,長毛勢大!天上有妖魔,地上有紅衣大炮,還有十萬大軍,其中洋槍隊不下萬人!”
“王爺,去支援六合的曾滌生、黃子英才走到儀征就敗了現在正且戰且退,很快就要退到揚州城來了!”
“王爺左季高的兵都已經渡江了,根本回不了江北,揚州城指望不上他們。”
“王爺!您再不走,可就”
宜雨堂內,一群撫遠大將軍府的幕僚屬員,還有江北大營的欽差大臣和軍務幫辦,全都圍著恭親王勸他跑路呢!
這些人一個個急得那是滿頭滿臉的都是汗啊!
恭親王不跑,他們誰敢跑?丟了王爺自己逃命,這官還做不做了?
恭親王要跑了,他們跟著一起跑,當然就沒罪了。王爺是皇上的親弟弟啊,皇上總不能大義滅親把王爺一刀兩段吧?王爺死不了,他們底下人自然就沒事兒了。
可是恭親王卻隻是臉色發白,嘴唇發顫,在那兒喃喃自語:“怎麼會那麼快?六合不是說有上萬團勇嗎?怎麼才兩天就丟了?
曾滌生、黃子英不是有三十五營練軍嗎?怎麼說頂不住就頂不住了呢?”
江北大營欽差大臣琦善搖搖頭:“王爺誰能想到長毛那邊不僅有真妖魔,還有那麼多洋槍洋炮和洋人在幫忙呢?而且兵還那麼多”
勝保連忙接過琦善的話,勸說道:“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揚州丟了沒關係,咱還可以退守淮安,退守徐州!自古南北征戰,揚州得失都無關緊要,淮安、徐州才是關鍵。
隻要淮安在北朝,南朝就隻能乖乖挨打!即便丟了淮安,隻守住徐州,北朝也足以自保,唯有徐州被南朝所取,北朝才會陷入被動!”
恭親王奕訢卻還是苦著張臉不言語,他當然想跑啊!但是他這一跑,可就沒有如今“大清第三人”的地位了,彆說撫遠大將軍會給擼了,連他的恭親王搞不好都沒了以後彆說“皇叔父攝政王”了,連個閒散王爺都保不住。
這一把可太虧了!
恭親王既驚恐又不甘的目光,從一張張一籌莫展的麵孔上掃過,忽然間竟瞧見一張沒有什麼憂色的黝黑的麵孔,正是“高人”洪大全的臉。
洪大全現在一身道裝,還捧著根拂塵,一副張飛修道的模樣。
“道長!”恭親王皺著眉頭,“你給本王算算,本王應該撤往淮安嗎?”
“王爺,”洪大全卻搖搖頭道,“這事兒根本不用算王爺您不該往北跑!”
“不往北跑?”奕訢眉頭一鎖,“難道本王應該死守揚州?”
“非也。”洪大全搖搖頭,“王爺應該南進!”
“南進?”奕訢一愣,“進到哪裡去?”
洪大全道:“進到上海去!”
“到上海去做什麼?”恭親王奕訢嘟噥著。
“妙計啊!”
洪大全還沒回答,江北大營的欽差大臣琦善突然撫掌道:“王爺,洪道長說的沒錯您不該北退,而是應該南進!去上海,去向洋人求救!
長毛能那麼厲害,除了那飛天球不知道是什麼根底,其他的都是從洋人那裡得來的!
而洋人之所以給長毛那麼多好東西,無非是貪圖利益。長毛可以給的,王爺您可以給!長毛給不了的,王爺您咬咬牙,也可以給隻要洋人站在咱們大清這邊,就不怕什麼長毛了!”
聽到這裡,“鬼子六”恭親王奕訢哪裡還不明白琦善的意思。
他眼睛一眯,沉默半晌,才歎了一聲:“你你這是要本王去賣大清啊!”
琦善卻搖搖頭:“王爺說差了,不是賣大清,而是賣中國……賣中國,救大清!”
“賣中國……救大清?”恭親王望著這位為大清談下了《南京條約》,又替道光背了鍋的老臣。
琦善歎息一聲:“王爺,老臣是辦過交涉,也吃過洋人的苦頭……也最知道洋人的心思有多險惡!
可那又有什麼辦法?誰讓咱們這大清的根底乃是以寡禦眾,以少製多呢?
洋人再險惡,要的也隻是銀子,而所謂的太平天國……那是要命的!
王爺,洋人要的錢……不是咱們的,長毛要的命可是咱自己的!
您難道就不怕北京城的八旗子弟和江寧的八旗子弟一樣沒下場嗎?”
恭親王沉默了半晌,隻吐出了一個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