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團練大臣衙門的大堂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沒想到曾國藩居然能給出如此乾淨利落,如此不要臉麵的答案!
如果這話出自僧格林沁這個蒙古王爺或是江忠源這號見慣了廝殺的強盜書生之口,倒也不奇怪,可曾國藩隻是個靠著苦讀、考試和一手高明的跪舔功夫平步青雲的儒生啊!
他雖然長了一副惡人相貌,但卻從沒有上過殺陣。
這怎麼就能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難道真是麵由心生?他真是個天生的壞種?
曾國藩眯著三角眼,望著堂內堂外這群衣冠楚楚的官員和士紳首領,用嚴厲又有些無奈的聲音說:“自打長沙遭遇兵禍,湘陰左季高就開始大聲疾呼減租減息,要湘湖的士紳給湘湖的貧苦人一口飯吃哪怕隻是暫時的!
今日到我這裡來的士子都是家產豐厚,又熟讀聖賢之書的,不知有誰聽了左季高這個今亮的疾呼,給下麵的佃戶減了租子和利息?”
底下一片寂靜。
減租減息?
怎麼可能?
租子和利息都是隨行就市的,人多地少,又無其他出路的情況下,租子必然是上漲的。而租子上漲又會反過來拉抬高利貸的利息!
因為租子高了,田主從產出中拿出的份額就多,留給佃戶的就少,而佃戶拿到的少少的份額還要承擔種子、農具、稅賦、攤派、押金,還有生存和繁衍所需要的各種開支。入不敷出是常態,在入不敷出的情況下借高利貸就是唯一的選項利息再高也得借!
而把銀子借給這些償付能力不足的貧戶,又必然要承擔壞賬的風險和討債的麻煩,所以這利息也必須得高一些。
所以這減租減息不符合市場運行規律啊!
而左宗棠除了大聲疾呼之外,也拿不出任何強製實行的手段。
畢竟,左宗棠這個“湘陰一布衣”要當上“小主公”,也得依靠大族巨室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左宗棠不僅不能強壓大族巨室減租減息,甚至還得幫助他們謀求更多的利益。
他的大聲疾呼,那就和放屁沒區彆。
聽見眾人都不說話,曾國藩苦苦一笑,又道:“如今這場天下大亂歸根結底是因為人多地少而起,人多地少何解?無非就是減人和增地兩個辦法,增地”他搖了搖頭,又是一聲苦笑,一張惡人臉變得更加陰鬱,“既然地無可增,自然隻有減人一個法子了!”
曾國藩的這話雖然難聽,但也確實是真道理!
人多地少養不活了怎麼辦?
要麼去搶地盤,要麼就減人口了。
搶地盤去哪兒搶?搶誰的?四萬萬人呢!搶多少才夠啊!
既然搶地不行,那就隻有減人口了。
曾國藩接著又語氣陰沉地說:“其實長毛現在做的事情也在減人隻不過他們減的是我等這樣的田主士紳,把我等祖祖輩輩辛苦積攢的家產均給底下的貧苦之民而已。”
“恩師,您的意思是咱們要減底下的貧苦佃戶的人口嗎?”
終於有人向這位湘湖士紳首領發問了。
提問的人就是那個“黃大善人”黃世傑,他家就給太平天國減了不少人口而太平天國之所以可以那麼輕易拿下鵝塘鎮,很大程度上又是因為他這個大善人在鵝塘鎮上開粥廠做善事,結果把周圍十裡八鄉的“餓死鬼”都吸引來了。
太平天國一來,這些人都忘了黃老爺的恩情,調過頭來揍黃老爺了。
這事兒讓他氣惱了好幾個月,對於這些湖南家鄉的窮人也就沒了一點同鄉之誼。
不過其他還沒吃過貧下中農造反苦頭的士紳地主對於拿自家佃戶開刀還是有點下不去手的,畢竟那些佃戶中有許多人和他們這些老爺也沾親帶故,搞不好死後還要埋一處祖墳,下了黃泉還要見一個祖宗
“那當然不行!”曾國藩搖了搖頭,拈著胡須道,“子英,為師的減法可不是這樣做的,為師的減法是要到湖南之外去做的!”
“去湖南之外?”黃世傑問這話的時候,下意識瞄了眼僧格林沁、官文和勝保
曾國藩點了點頭,沉聲道:“吾昨日得到巡撫衙門的塘報,偽天王洪秀全親領的數萬大軍,已經逼近長沙城下,湖南巡撫衙門前天就帶著城內的士紳義民撤往益陽縣了。”
“另外,偽天使羅耀國所率匪眾兩萬餘眾,前日因為洞庭湖的千餘漁勇倒戈,順利突破了湘陰臨資口,現在已經進入了洞庭湖,不日就將兵臨嶽州府首縣巴陵了。”
“而巴陵一破,長毛一定會乘著湖北空虛襲荊州、攻武昌!這正是我等湘湖子弟出湖南建立大功業的良機啊!若我湘湖子弟可以在湖南之外吃得飽飽的,自然就不用在湖南本地減人了,不僅不會在湖南減人,還會惠及家鄉諸位以為國藩的這個減法如何?”
“好!”
江忠源頭一個拍手叫好了:“滌丈的減法太好了!滌丈是在湖南之外做減法,在湖南之內做加法啊!”
他站起身就是一揖,“忠源佩服!忠源願隨滌丈出湘建功,為我湘湖子弟謀出路,奪生機!”
緊接著黃世傑這個曾門弟子也給老師行了一禮:“學生替湘湖數百萬生民謝老師活命之恩!”
郭嵩燾也抱了抱拳,朗聲道:“湘湖有滌丈率領,將來必會大興!嵩燾替將來之湘湖子弟多謝滌丈提攜之恩!”
羅澤南的得意門生李續賓這段時日也來了常德的團練大臣衙門,他是代表恩師來和曾國藩談合作的——羅澤南是湘鄉人,他的弟子也多是湘鄉人,是曾國藩的同鄉,曾國藩的兩個弟弟還是羅澤南的學生。
現在曾國藩出山,羅澤南當然會考慮跟曾國藩混了。
隻是考慮,最後要不要跟曾國藩,還得看曾國藩的“加減法”做得好不好。
現在看起來,曾國藩的“加減法”的確比左宗棠的好!
左宗棠在“人類減法”的問題上,還是有點弱了。
曆史上他打太平天國時,也沒多少屠殺的記載,後來平西北之亂也沒留下什麼“左剃頭”的惡名。
所以李續賓聽完曾國藩的話,當下就替老師做出了選擇,俯身一禮道:“滌丈,看來我湘湖領袖,非滌丈您莫屬了!續賓及恩師羅山公還有諸位同門,皆願為滌丈出湘湖,掃四方!”
得到了江忠源和羅澤南的兩人的擁護,曾國藩距離湘湖領袖的寶座已經不遠了。
江忠源是寶慶府士紳的頭頭,羅澤南在長沙府湘江以西地麵上影響力極大,門人眾多。再加上黃世傑這個永州士紳頭目的擁護,曾國藩已經可以穩壓左宗棠一頭了。
不過曾國藩想要真正力壓左宗棠,成為湘軍的頭號大佬,還得得到僧格林沁、官文、勝保這三個滿蒙大老爺的支持。
沒有他們的支持,湘軍要出湖南可不容易!
“王爺,克齋,秀峰三位覺得如何?”曾國藩拈著胡須,眯著三角眼,望著僧格林沁、勝保、官文三人。
勝保和官文都不說話,隻是望著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笑了笑,拱拱手道:“滌生,本王是絕對信任你的,可是《討虜興儒檄》所傳甚廣,而如今湘鄉荷塘鎮的情況朝中也一定會有人提起。不知本王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