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樂雖然是第一次見院使大人,但這位老大人卻給了他很深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老大人明顯是個護犢子的性格。
這讓魏長樂心中踏實不少。
按照院使大人的吩咐,魏長樂需要將偵辦金佛案的所有過程寫成卷宗,然後連同筆錄一同遞交過去,再有院使大人親自送到太後手中。
因為主辦金佛案,如今又被提升為不良將,所以辛七娘在靈水院專門給他安排了辦公之處。
在結案之前,魏長樂也有資格留在院內歇息。
連夜回到屋裡,柳菀貞姑嫂都是在焦急等待。
從京兆府將人帶回來之後,魏長樂將兩人安排到了自己辦公之處。
畢竟不是尋常地方,雖然有人專門送來茶水點心,但卻不能在院內隨意走動。
姑嫂二人雖然知道出了大變故,但到底發生什麼,卻還是茫然不知。
被帶回監察院,一直都是忐忑不安,好在有魏長樂庇護,兩人倒也不至於驚恐。
見到魏長樂回來,柳菀貞立馬起身迎上去。
瓊娘雖然站起身,但猶豫了一下,也隻是站在邊上,神情略顯尷尬。
“姐姐可吃過東西?”魏長樂知道姑嫂驚魂未定,溫言道:“彆太擔心,這裡很安全。”
“魏長樂,到底發生何事?”柳菀貞關切道:“堂兄堂兄是不是出了事?”
魏長樂笑容頓時有些僵。
柳永元的案子,是他主辦。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不是他全力偵辦,查知真相將柳永元緝捕歸案,柳永元也不可能在監察院自儘。
柳永元之死,魏長樂自然是脫不了乾係。
但讓魏長樂再選一千次,他也不可能饒過柳永元。
如果不是及時偵破案子,拿下柳永元,神都便將迎來一場浩劫,無數百姓死於疫毒之下。
隻是現在麵對柳永元的兩個至親之人,魏長樂還真不好解釋。
“坐下說話!”魏長樂柔聲道。
柳菀貞自然知道事情很嚴重,秀眉蹙起。
走到桌邊坐下,魏長樂看了一眼頗有些緊張的瓊娘,心中感歎,也是溫言道:“嫂子,你坐!”
柳菀貞卻很乖巧地給魏長樂倒了杯茶。
“你交給監察院的藥物,可知道是做什麼用?”魏長樂看著瓊娘問道。
瓊娘搖搖頭,“良人研製過很多藥物,以前也不用我打下手。但這回研製的新藥很特彆,他不讓彆人知道,隻讓我在旁協助,確實確實不一般!”
“以前研製的藥,是用來治病救人。”魏長樂歎道:“但這回的藥物,是用來殺人!”
姑嫂都是駭然變色,對視一眼。
柳永元為了皇後策劃投毒,欲圖找出活體試驗解藥,這動機實在是太過聳人聽聞,也關乎到皇室以及皇後的聲譽,所以肯定是不能公之於眾。
而且柳永元一直都是皇帝陛下的禦用太醫,皇帝身邊的人如此喪心病狂,自然也不能為人接受。
他知道朝廷不可能將金佛案的真相公之於眾,最終很可能是以謀殺藥王三老的罪名結案。
柳永元犯案自儘的消息,這對姑嫂遲早都會知道,從彆人口裡知曉,還不如自己親自相告,也顯得自己很坦蕩。
但麵對一臉擔憂之色的這對姑嫂,魏長樂心知也是不能將真相告訴她們,否則就太過殘忍。
特彆是瓊娘。
在瓊娘眼中,自家良人是個治病救人德行不虧的好人,如果告知真相,柳永元是個喪心病狂心理扭曲的瘋子,她恐怕根本接受不了。
“藥王三老兩死一失蹤,都與他有關。”魏長樂輕聲道:“他自己承認,藥王會的陳曦和董嵐都是他所殺,如今還下落不明的胡長生也是被他所綁架。”
“不不可能!”瓊娘花容失色,驚聲道:“他他不會!”
“我也不希望是這樣。”魏長樂苦笑道:“但證據確鑿,而且他已經認罪!”
瓊娘捂住麵龐,痛哭失聲。
柳菀貞站在瓊娘身邊,摟住瓊娘,眼圈也已經泛紅,道:“長樂,能能不能讓我們見見他?”
“見不到了!”魏長樂搖搖頭,“他已經畏罪自儘!”
柳菀貞身體一晃,瓊娘也是扭頭過來,本來已經淚流滿麵,此刻更是痛不欲生。
“為什麼?”柳菀貞咬了一下嘴唇,強忍悲痛,哽咽道:“他為什麼要殺人?”
魏長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起身道:“姐姐,嫂子,我知道你們難以接受,但已成事實,節哀順變。案子還沒有完結,有些情況還不好說,有了結果,我立刻告訴你們。”
他知道此時留下來反而不好,需要給姑嫂時間,讓她們接受噩耗。
出了門,走出院子,不知不覺中卻是來到了白天柳永元自儘的水塘邊。
雖然來到靈水司才短短幾天,但他雷厲風行偵破了金佛案,能力已經得到院內所有人的敬佩。
此外又有了不良將的身份,在這靈水院,他倒是能夠來去自如。
柳永元的屍首已經被妥善安置,水塘邊的地麵上,卻還有柳永元留下的血跡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坐在邊上的一塊石頭上,望著平靜的水麵,魏長樂心情卻很複雜。
柳永元雖然對自己單獨交代了動機,而且說的很可能是實情,但依然留下了許多謎團。
胡長生自然是被柳永元綁架,但如今此人是生是死?
最要緊的是,柳永元自儘之前,聲稱當年皇陵發生過不同尋常的變故,甚至有意引導魏長樂去探尋內情。
事關當年的神都之變,魏長樂當然不會作死,主動去調查當年的巨變。
因為神都之變,死了無數人,導致大梁元氣大傷,甚至給了北方塔靼人趁虛而入的絕好時機。
多年過去,大梁正在恢複元氣,自己再跑去查神都之變時期發生的事情,而且事關皇帝和皇後,甚至與自己毫無關係,除非自己作死,否則怎可能去觸碰。
柳永元憑什麼覺得留下幾句話,就能讓自己去調查?
而且柳永元如果真想讓皇後活下去,續命之法可以傳給任何人,為何偏偏傳授給自己,甚至讓自己立下毒誓,絕不能讓第三人知道?
金佛案的案情以及柳永元的動機確實已經清楚,似乎也沒理由懷疑,但柳永元當真是一切的主謀?這背後是否還隱藏其他秘密,又或者說存在真正的幕後真凶?
“在想什麼?”正自沉思,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魏長樂回過頭,隻見美人司卿辛七娘正如同一片輕雲般出現在身後。
魏長樂正要起身,辛七娘卻在邊上的一塊石頭坐下,道:“一直沒時間問你,柳永元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他說金佛案由他一手策劃,他承認了罪行!”
“你為何動手?”辛七娘瞥了一眼,“你因何被他激怒?”
魏長樂得知柳永元散布瘟疫的目的是要從無辜百姓之中獲取活體,當時忍耐不住,一腳踹飛柳永元。
這一幕當然是被許多監視的人看到。
魏長樂尋思著是否要將真相告知辛七娘,正自猶豫,卻聽辛七娘淡淡道:“你是主辦官,不想說也無妨。而且你們的對話沒有筆錄,他無論說什麼,不在筆錄之中就不算供詞。”
魏長樂看著辛七娘側臉。
不得不說,辛七娘雖然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妖自媚的風流韻味,但靜下來之後,卻也有一股秀美之氣。
她側臉輪廓線條不下於正麵,瓊鼻高挺、下巴略尖卻不失飽滿圓潤,宛若巧匠精雕細琢。
“大人,咱們現在說的話,是否也不會記入檔案?”魏長樂微笑問道。
辛七娘扭頭看過來,嫵媚一笑:“自然不會。不過你若想趁沒有人調戲上司,不用記入筆錄,我也可以調教你。”
“沒那個膽子。”魏長樂嗬嗬一笑,但馬上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大人,我在河東的時候,也聽人提及過神都之亂。不過隻知道是戾太子趙宏作亂,而且因為這次叛亂,死了很多人,但到底是怎麼發生,還真不知道!”
辛七娘柳眉蹙起,“為何會突然提及神都之亂?你要知道,這是禁忌。監察院的職責之一,就是監督神都的酒肆茶館等各個地方,如果有人私底下議論那場叛亂,可以直接帶回監察院,丟進監牢!”
魏長樂心想這倒是理所當然。
畢竟太子叛亂,皇帝和皇後都因此受到極大的傷害,甚至整個大梁帝國差點因此山崩地裂,如此不光彩之事,朝廷自然是嚴禁民間繼續議論。
“柳永元提到了神都之亂?”辛司卿冰雪聰明,自然知道魏長樂不可能無緣無故提到當年那場動亂,“他策劃金佛案,與當年那場叛亂有什麼關係?”
魏長樂想了一下,才問道:“都說是神都之亂,但那場叛亂發生的地點,是否並不在神都?”
辛七娘猶豫一下,才微點螓首,“叛亂發生在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