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略有些尷尬道:“魏大人,其實奴家良人並不是!”
“嫂子,彆說了。”柳菀貞打斷道:“我能理解,真沒有在意。是我太過魯莽,真的不怨大哥!”
“你這樣說,就證明你心裡有痕跡。”堂嫂輕歎道:“貞妹,你大哥這兩天也是不好受。他本來想親自過來,但你知道他是個木訥之人,見到你如果不會說話,隻會惹你生氣。所以我才自己跑過來!”
魏長樂一臉懵,實在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魏大人,你出了事,貞妹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所以找到了良人。”堂嫂解釋道:“良人雖在太醫署當差,但隻是個太醫,他哪有救你的本事。而且!”
魏長樂隻聽這幾句,瞬間明白過來,立刻道:“嫂子,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千萬彆多想,這事真的和太署丞無關,我和柳姐姐真沒有放在心上。”
毫無疑問,自己斬殺聖海,闖下大禍,柳菀貞這邊自然是得到了消息。
當時那種情況,任何人都會覺得魏長樂大難臨頭。
柳菀貞清楚魏長樂在神都並無靠山,闖下那麼大的禍,肯定是性命堪憂。
她一個弱女子,在神都也沒有其他人脈,唯一能指望的就隻有在太醫署當差的堂兄。
所以柳菀貞必然是親自去找那位太署丞,希望堂兄能夠出手相救。
現在可以確定,柳菀貞並沒有成功,那位太署丞肯定是拒絕。
其實這也完全可以理解。
且不說自己與那位太署丞沒有任何交情,連麵也沒見過,就算真的有來往,在當時的情況下,太署丞即使出麵,也根本起不到作用。
反倒是太署丞如果卷入進去,一個不慎,很可能會牽連到自己的家族。
太署丞有家有業,又怎可能為了一個陌生人拚上身家性命?
柳菀貞當時情急擔心,病急亂投醫讓魏長樂感動,但太署丞沒有幫忙,那也是完全能夠理解。
聽魏長樂親口這樣說,堂嫂才微微鬆口氣,道:“貞妹,嫂子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你哥沒能幫上你,心中不好受。”堂嫂握著柳菀貞的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見見你哥?隻要他見到你回家,便知道你沒有怪他。”
魏長樂自然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讓柳菀貞兄妹產生芥蒂,微笑道:“柳姐姐,你跟著嫂子一起去吧。”
“魏大人,不知不知你可有空閒?”堂嫂小心翼翼道:“家裡備了酒菜,如果你能!”
她顯然也覺得如此邀請有些冒昧。
“好!”
魏長樂點點頭,嘴角帶笑。
堂嫂和柳菀貞都是有些意外。
其實堂嫂對魏長樂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這年輕人出身河東魏氏,如今又在監察院當差。
要邀請這位年輕官員前往,自己的麵子肯定不夠。
但她知道魏長樂口中雖說不計較,但心裡怎麼想還真是摸不準。
太署丞雖然品級不低,但並沒有什麼實權。
最要緊的是,那位太署丞的老家就在河東太原,河東魏氏在神都雖然沒什麼影響力,但在河東卻絕對是地頭龍。
太署丞如果真的與魏長樂結怨,柳氏一族在河東恐怕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她心中忐忑,出言邀請,卻不想魏長樂竟然一口答應。
但她很清楚,魏長樂能夠答允,肯定還是看在柳菀貞的麵子上。
柳菀貞自然也想不到魏長樂乾脆答應,沒遇見反倒是一陣輕鬆。
太署丞的府邸其實離東市並不遠,就在永興坊南邊的崇仁坊,靠近皇城邊上。
途中魏長樂卻也是知道,太署丞大名柳永元,在太醫署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道理很簡單,雖然太醫署是皇家禦醫衙門,但如今真正能接近皇帝陛下的便隻有這位太署丞。
神都之變後,皇帝受驚患病,太醫院眾多太醫前赴後繼診斷,卻無一能讓皇帝陛下好轉,甚至因此有數名太醫人頭落地。
當時太醫署人心惶惶,誰都不敢入宮診治。
柳永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不但為太醫署眾多太醫解圍,也確實讓皇帝陛下的病情開始好轉。
正因如此,柳永元不但被提拔為太署丞,而且在太醫署內威望極高。
為皇帝診病,一個不慎固然是性命堪危,但如果能夠診斷得當,卻也是賞賜不少。
柳永元這些年得到的賞賜自然不在少數,而且當下這座大宅也是皇帝賞賜,十分豪闊。
柳永元得知魏長樂登門,立馬親自出迎。
魏長樂之前從柳菀貞口中知道,這位太署丞四十歲上下年紀,三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擔任太署丞,在太醫署一人之下百人之上。
多年下來,柳永元穩坐太署丞之位。
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太醫。
稍有不慎,便可能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柳永元能夠多年平安無事,其醫術可見一斑。
雖然年過四旬,但柳永元皮膚白皙,麵如冠玉,氣色極好,給人一種極其儒雅的讀書人之感。
賓主過禮後,柳永元請了魏長樂在正堂落座,堂嫂卻是帶著柳菀貞先退下。
“這是冰蟲草!”上茶過後,柳永元含笑介紹道:“產自嶺南的茶葉,補血養氣,魏大人嘗嘗!”
魏長樂品了一口,讚道:“入口茶香濃鬱,卻似乎又有一絲藥材的清香味道。”
“每年隻能采上不到一百斤。”柳永元撫須笑道:“我運氣好,每年也能得到兩斤,平時也是舍不得多飲。”
魏長樂道:“既然如此,太署丞就不應該拿出來。我這人其實不懂茶,這麼名貴的茶葉招待我,真是糟蹋了。”
“話不能這樣說。”柳永元微笑道:“大人對柳家的照顧,又何止這點茶能報答?我知道,如果沒有魏大人,婉貞也許早就不在人世。婉貞在山陰落入賊寇之手,是大人將他從狼窩救出,這份恩情,柳家是絕不會忘記。”
魏長樂笑道:“太署丞言重了。”
“咱們河東人在神都為官的其實並不多。”柳永元感慨道:“其實知道魏大人留京,我也是多次想見見麵,一起吃頓飯。不僅僅是感謝大人對婉貞的照顧,我們柳家在河東,也是深受魏氏照顧的。但聽說大人在監察院當差,監察院官吏很少與朝中官員來往,我擔心走得太近會對魏大人不好,所以也就不敢冒昧打擾。”
“監察院確實有這個忌諱。”魏長樂道:“我剛到監察院不久,很多規矩還不大明白。不過監察院的人也不是石頭,與外麵來往,隻要不涉及到公務,那也不是不能喝茶吃飯。太署丞是河東人,我也來自河東,我們的交往,完全是因為鄉情!”
柳永元開懷笑道:“不錯,鄉誼,鄉誼!”
“對了,太署丞今日沒去當差嗎?”
柳宗元放下茶杯,解釋道:“家母這幾日身體不適,我一直在家中照顧。聖上龍體康健,隻要聖上不傳召,我在太醫署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其他人都能應付過來。”
“老夫人病了?”
“年紀大了,身體總會有些不適。”柳永元笑道:“我守在老母身邊,每日給她紮針活血,沒什麼大問題,無非是床前儘孝。”
魏長樂道:“不知老夫人身體不適,沒有帶上禮物過來探望。”
“客氣了。”柳永元忙道:“我聽說魏大人一直在忙公務,百忙之中還能來我這邊,已經是感激不儘。對了,聽說太後懿旨,限期五日偵破金佛案,魏大人這邊是否要結案了?”
魏長樂笑道:“太署丞知道此事?”
“京中很多人都知道。”柳永元笑道:“本來這是公務,我不該提及。但魏大人先前遇到麻煩的時候,婉貞過來請求我出麵幫忙。魏大人,這事兒我還要向你解釋!”
“太署丞,嫂子之前說過,但這事和你真沒關係。”魏長樂立刻道:“當時那種情況,彆說是你,就算是太署令出馬,那也無濟於事。你做的沒有錯,如果換做是我,我也不會魯莽。”
柳永元感慨道:“魏大人能這樣說,我心裡踏實了。”
“對了,太署丞可認識胡長生?”
“認識。”柳永元點頭道:“魏大人不知可聽過杏林會?神都有藥王會和百草會兩個藥會,每三年他們都會舉行杏林會。四年前舉辦杏林會的時候,太醫署派了我前往主持,那時候第一次見到胡長生,也見到了藥王會其他不少人。我和他認識,也討論過醫術,不過沒什麼來往。”
魏長樂微微點頭。
“聽說他突然失蹤,監察院現在滿城搜找。”柳永元感慨道:“我對他的印象其實很好。這人沒有什麼功利心,看上去十分和善,一心放在醫道之上。本來我還想著如果有機會請他入太醫署,但他似乎沒有這樣的心思,我也就不好強人所難。隻是沒想到他竟然會犯下這麼大的過錯,我實在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做?”
魏長樂端起茶杯,道:“這件案子的關鍵就在他身上。太署丞,不瞞你說,金佛案背後的真相,到現在監察院還沒有完全查明。我們隻知道胡長生暗中勾結胡人,意圖禍害神都,但具體計劃到底是什麼,依然是一無所知。”
“他似乎與胡人沒什麼往來。”柳永元皺眉道:“胡人都在萬古縣那邊,千年縣這邊的杏林中人從不往萬古縣那邊去。”頓了一下,才低聲道:“魏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太署丞儘管說。”魏長樂立刻道:“我們還在追緝胡長生,如果太署丞有線索,那可是幫了我大忙。”
柳永元忙擺手笑道:“不敢不敢,我哪裡有什麼線索。我是想說,胡長生當真卷入了金佛案?有沒有可能他是被冤枉的?”
魏長樂飲了一口茶,才道:“他是否冤枉,需要緝捕歸案之後審訊才知道。不過冤枉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他自己暴露了。”
“可惜!”柳永元麵帶遺憾之色,“他醫術精湛,本來能有很大成就,卻不想!”搖搖頭,歎了口氣。
魏長樂也是苦笑道:“不瞞太署丞,我現在也是麻煩得很。期限還有兩天,如果抓不到胡長生,案子不能完結,太後震怒,我這顆人頭不一定能保得住。”
“魏大人已經鎖定了真凶,我相信太後定會給更多時間緝捕。”柳宗元寬慰道,但隨即皺眉道:“就怕胡長生已經逃離神都。大梁幅員遼闊,他真要逃出京,監察院就算神通廣大,想要抓住他,也不容易。”
“是這個道理。”魏長樂壓低聲音道:“所以監察院也不能將所有希望放在抓捕他身上。緝捕胡長生,是明招,我們還有暗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