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現在戰士們都恢複得怎麼樣?”
行走在光線冷淡的走廊上, 陸衝語氣關切的詢問道。
“報報告陸司令,戰士們大多數都恢複的不錯,已經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了,但是”
說到這裡,副主任醫師林夏的語氣明顯變得有些猶豫起來。
“但是什麼?”聽到這個但是,陸衝心中立刻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但是他們未來都無法再進行劇烈運動了甚至是中等強度的都不行”
“你說什麼?”
話音落下,陸衝表情瞬間一滯,連帶著整個人都停了下來。
“是的陸司令,這些戰士以後都不能夠再進行大強度運動了”
涉及到專業問題,林夏內心雖然十分畏懼麵前這位看起來就不好相處的軍隊大領導,但還是下意識鼓起勇氣重複強調道。
“為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陸衝身體微微後傾,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
“陸司令,我非常明白您的心情,但這些戰士當初送來的時候,每個人的呼吸係統都遭受了非常嚴重的真菌感染”
“為了保住他們的生命,醫院不得不采取保守治療,也就是說,這些戰士的肺,幾乎都有經曆過手術,有的甚至還不止一次。”
“他們的肺已經不完整了,情況好點的還能剩下大半、情況惡劣的甚至半葉都被切除了”
“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根本無力支撐任何大強度的體力勞動”
“謝謝”
沉默了半秒,陸衝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謝謝,而後就沉默的繼續向前走去。
什麼謝謝??
陸衝的反應讓林夏有些摸不著頭腦,就好像一陣打雷閃電之後突然雨過天晴了
本來還以為對方會情緒激動,然後開始醫鬨呢,再不濟也得痛罵自己一頓出氣吧?
怎麼就沒了??
這不禁讓林夏心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沒挨罵,這算是賺了吧?
林夏什麼反應陸衝根本不在意,他現在隻是感覺呼吸有些不暢。
說實話,在此之前,生性樂觀的他從未想過情況會這麼嚴重。
在他看來,人隻有生和死兩種狀態。
沒死=沒事。
所以之前在了解到戰士們都已經順利脫離生命危險之後,他就再沒繼續關注了。
畢竟當兵打仗哪能不流血受傷的
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士兵除了麵對生和死,還會麵對退伍
是的,陸衝已經在開始思考退伍安置的問題了
本以為湛江守衛戰會是他和空突旅軍旅生涯中的光輝,沒想到卻成了這些戰士們的最後一舞
“首長,這裡就是賈戴權營長的病房了!”
渝城第九醫院住院部3樓,院長林柏寒語氣有些小心的提醒道。
“嗯好”
3024
看著病房側邊的門牌,陸衝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而後輕輕的推開了房門。
房門剛一打開,陸衝就嗅到了病房消毒水味道中摻雜的淡淡花香。
六人間的病房內,牆麵白皙沒有任何汙漬、地板瓷磚乾淨得能倒映出人影。
所有的衣物、水杯、餐盒等個人用品,也都歸置得整整齊齊,令人舒心。
?
難道是自家首長來了?
聽到動靜,病房內的空突旅戰士們紛紛從病床上坐了起來,齊齊朝著門口方向看去。
下一秒
“旅長!”
“是旅長!”
“旅長您怎麼來了!”
看著記憶中熟悉的高大身影
哪怕剛剛已經被提前通知過了,病房內的賈戴權等人還是忍不住有些鼻子發酸。
“兄弟們,我來看你們了!”
對上病房內一雙雙通紅的眼睛,陸衝不複往日的桀驁、陰鷙,甚至有些不敢對視。
在這一刻,他以往的觀念似乎正在被顛覆
他們不是兵棋推演中的假人、也不是戰報上一串冰冷的傷亡數字
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敬我愛我的士兵
他們愛戴我、也因我而亡
自己節節高升,前途一片光明坦蕩,而他們卻隻能躺在這狹小的病房裡曆經傷痛,等待軍旅生涯的結束
一將功成萬骨枯麼
果然夠沉重
想到這些,陸衝不由得在心中下定決心,一定要妥善安置好這些戰士。
換句話說,隻要他陸衝還得勢一天,這些士兵他就管一輩子!
有能力的大富大貴,沒能力的衣食無憂,哪怕是違反紀律,他也扛了!
“戴權,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病床邊上,陸衝表情沉重的拉起了賈戴權的手,感覺有些冰涼。
“首長,我和兄弟們早就恢複得差不多了,就是咳咳就是醫院不讓咱們出院,不然早就回單位了!”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賈戴權在回答的時候,還順帶提了返營的問題。
“嗬嗬,既然在醫院,那就要聽醫生的,咱們年前都不會有大行動了,你們可以在這醫院裡安安心心的修養。”
“平日裡訓練那麼苦,也該享受享受了不是?”
“恐怕戰士們都有點樂不思蜀了吧?哈哈哈~”陸衝笑著試探道。
聞言,賈戴權突然麵色一肅:
“首長放心,咱們空突旅的兵,就沒有一個少爺兵!重建人類文明的事業尚未完成,哪能停下腳步?誰想停我揍死誰!”
“不瞞您說,我最近住這個病房都快被煩死了,天天有戰士過來打聽,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返營。”
“這幫小子成天跟我嬉皮笑臉,說休息太久皮都鬆了、手上的老繭都要掉光了!”
提起戰士們高昂的訓練熱情,賈戴權不自覺就笑了起來。
此刻的他,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兒子的老父親,明罵暗誇,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去了。
陸衝看得出來,他是真的以手下的士兵為傲,也是真的熱愛這裡。
可對方越是這樣,陸衝的心裡就越難受,也就越難開口。
似乎是冥冥中預感到了什麼,賈戴權今天的話格外多,一直念個不停,陸衝也沒打斷,而是靜靜的繼續聽著。
“所以趁著首長您過來,我想跟您打個申請,既然醫院還不讓出院,您看能不能讓我在這搞個恢複營”
“醫院和周圍我都轉過了,簡單的訓練器材和場地都合適,後麵這段時間我先組織同誌們在醫院先練起來。”
“否則這武藝長久不練,到時候怕拉單位的後腿”
話說到最後,平日以嚴肅、冷靜著稱的獵鷹營長賈戴權,眼中竟隱隱泛起淚光。
這個時候,陸衝也終於反應了過來,難怪從進門開始就感覺氣氛很怪、這些戰士們的表情也很怪
這哪裡是什麼申請,分明是在祈求
就像是預感到自己要被遺棄的孩子,拚命的證明自己會乖、不會給父母惹麻煩
沉默良久
陸衝沙啞的聲音在病房內響起,鼻音很重,仿佛極力壓製著情緒:
“所以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是吧?”
話音落下
病房內早已積蓄到極限的情緒洪流終於決堤,幾名又黑又糙的軍漢齊齊大哭起來!
嗚嗚嗚~
“首長,我們都知道了,我們早就知道了!”
嗚嗚嗚~
“從那天我去跑步,怎麼跑都跑不快的時候、從醫生警告我再繼續跑就會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再也跑不起來了!”
“首長,我們都廢掉了!我們成廢人了!”
在戰士們的哭嚎聲中,悲愴的情緒如潮水般蔓延,很快,連帶著病房內隨行的一群醫務人員們也齊齊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