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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千年儒家,危機來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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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鬆半天下,這話說的是蘇鬆地區的富庶和繳納賦稅之多。

鬆江府富庶,這一點從路邊店就能看出來。

路邊店大多在官道邊的商旅歇腳的節點上。

比如說從上一個城鎮出發,按照普通腳程走半日的地兒,這便是節點。

彆的地兒都是零零散散幾家食肆,或是幾個小攤子,甚至隻有幾個挑著擔子販賣熟食的當地農戶。蘇鬆這邊卻是密集的酒肆。

再大一些的地兒,什麼特產店,甚至還有酒樓。

秦銘帶著一個童子,坐著馬車,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個歇腳的地兒。

“老爺。”童子兼職車夫,回頭問:“可要歇腳?”

秦銘放下手中書卷,“也好。”

官道兩側,先是十餘小攤販,後麵便是店鋪。

幾十家店鋪的外麵停滿了大車和馬兒,各等旅人的喧嘩讓人不敢相信此處遠離城鎮。

可實際上這裡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城鎮。

秦銘下車,找了一家酒肆進去。

“客官吃什麼?”夥計一邊擦隔壁桌子,一邊問道。

“肉有燉煮的好的來一碟子,酒水來一壺,另外,細麵一小碗。”秦銘說,至於童子,也就是幾個饅頭,一碟子蔬菜的事兒。

你要說和主人家吃一樣的飯菜……那是癡心妄想。

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地方豪強,仆役和主人在衣食住行上差距很大。

這不隻是錢財的事兒,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不同階級的一種身份彰顯。

童子去拿了幾個饅頭,就著一碟子鹹菜,蹲在邊上吃的很是心滿意足。

秦銘想到了一個傳聞。

傳聞中新安巷的主仆吃的差不多,蔣慶之夫婦也就是比前院多一道菜罷了。

這事兒引得外界嗤笑,說蔣慶之尊卑不分。後來蔣慶之自稱墨家巨子後,外界這才恍然大悟。

墨家不尚享受,喜歡用艱苦的生活來磨礪自己。吃粗糲的食物,穿簡樸的衣裳。

可這人活著,難道就是為了受苦而受苦?

秦銘嗤之以鼻。

酒菜上來了,秦銘想著當下的局勢,不禁歎息。

華亭是徹底被蔣慶之拿下了,就在他出發時,城中豪強爭先恐後的去府衙申報田地人口,享有免稅特權的讀書人們,神色陰鬱的帶著家中賬簿在府衙外集結。

蔣慶之據聞正尋釣魚的地兒。

“此次項盈可惜了。”

“寧玉本就比她出色。”

“項盈比寧玉更為嫵媚。”

“哪個女妓不嫵媚?寧玉那等仙氣飄飄的才是極品呐!”

“屁!我就支持項盈。”

“有本事你就買票去支持。”

“都結束了,還支持什麼?”

“哎!竟然讓一個北方名妓拿下了花魁美名,丟人。”

“據說啊!是長威伯暗自發話,說寧玉不錯。那些有錢人都被這位爺的屠刀嚇壞了,哪有不買票投給寧玉的?”

“竟然是這樣?”

“華亭城中殺的人頭滾滾啊!誰不怕?”

“死了多少人?”

“數不清。”

“據說那位伯爺在華亭之外築了京觀。”

“京觀?”

“就是屍山。”

“天爺,這是大明啊!”

“都是倭寇的屍骸。”

“不對,還有勾結倭寇那些人的屍骸。長威伯說了,既然背棄了祖宗,那便算是異族。”

“這位爺果然是……不愧殺神之名。”

“長威伯令人在城中斬殺了勾結倭寇的十餘人,有武人,也有豪強。有個百戶臨死前狂笑,說鬆江府各處都做好了準備,你蔣慶之就等著烽煙四起吧!”

“什麼?有人想謀反?”

“謀反不敢,不過,製造混亂卻是有的。”

秦銘一怔,起身問,“敢問,這消息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說話的男子見秦銘氣度不凡,起身拱手,“我本是上海人,如今在華亭經商,得知此事後,擔心家人,便準備回去看看。”

前麵不遠就是上海縣,秦銘再無胃口,令夥計弄了點乾糧,不過酒水倒是帶走了。

馬車轔轔,當看到上海縣縣城時,秦銘聽到了喧嘩聲。

他掀開車簾,隻見城外集結了數百人。一個男子站在邊上,大聲疾呼。

“當年太祖高皇帝有祖製,但凡官員禍害地方,百姓皆可拿了他,頂著明大誥去京師告狀。如今蔣賊把我鬆江府弄的沸反盈天,百姓苦不堪言。當此時,我等便可拿了他,前去京師……”

“可蔣賊手握大軍,咱們手無寸鐵!”有人質疑。

“咱們拿的是什麼?”男子舉起一本書,“明大誥,這是太祖高皇帝的吩咐,誰敢對咱們動手?”

嘖!

秦銘不禁愣了一下。

太祖高皇帝出身貧寒,對底層百姓的苦難知之甚深。登基繼位後,為了讓地方官心有忌憚,能善待治下百姓,便定了個規矩。

但凡官員為禍地方,地方百姓可拿了此人,帶著明大誥去京師告狀。沿途官員衛所不得阻攔。

這事兒也就是在太祖高皇帝時期發生了幾起,之後就被人忘了……誰敢去官衙拿官員?

作死呢!

門都還沒進去,就能把你打個半死。

可這真是祖製。

祖製至高無上。

這些人若真能去拿蔣慶之,蔣慶之能動手?

動手就是蔑視祖製。

這便給了儒家反擊的機會。

不動手……那隻能跑。

殺的華亭臣服的蔣賊竟然望風而逃,消息傳出去……

“天下人便會效仿!”秦銘心中一動,麵色微紅,“如此,新政……對,用祖製來製衡新政!妙啊!妙哉!”

秦銘拊掌笑道,“想出這個法子的人,大才也!老夫當見見此人。”

數百人被鼓動的熱血沸騰,當即便準備出發去華亭。

秦銘下車,站在道旁,準備等眾人過來後,和主持者見一麵。

噗噗噗!

什麼聲音?

秦銘回頭。遠方,一條黑線隱隱出現。

噗噗噗!

那數百人亂哄哄的,大多人麵紅耳赤,那種參與了重大曆史事件的感覺,讓他們覺得前方就算是萬丈深淵,自己也敢跳下去。

主持者是個三十餘歲的男子,叫做孫歡。

孫歡走在最前麵,見道左有個眼熟的老人,仔細一看,“秦公!”

他曾聽過秦銘講學,所以很是恭謹,自我介紹後,秦銘撫須微笑,“此去……當揚名天下!”

孫歡笑道:“多謝秦公鼓舞。”

噗噗噗!

地麵在震動。

“那是什麼?”有人驚呼。

秦銘和孫歡回頭。

那黑線此刻變成了一隊隊步卒。

步卒們踩著整齊的步伐,正沿著官道浩蕩而來。

“是……這是哪來的官兵?”

“叫他們滾開!”有人罵道:“一群狗東西,也敢擋著咱們的道?”

有好事者騎馬衝了過去。

一路舉手喊道:“讓道,讓道!”

可陣列如洪流,竟無視了他。

“讓道……”

洪流滾滾而來,那人不禁色變,下意識的策馬避開。

“是……那麵旗……”秦銘眼神不大好。

“是顏字旗。咦!鬆江府沒有姓顏的將領吧?”孫歡納悶。

“那是……他們拿著的不是刀槍。”

“是火器!”

“是虎賁左衛!”有人驚呼。

“顏……顏旭!”孫歡麵色一變。

陣列止步。

距離人群五十步不到。

一騎緩緩出來,正是顏旭。

“五十息,還在城外的人,一律拿下。”

顏旭冷冷的道。

孫歡大怒,“此乃上海縣,我等如何,與蔣慶之何乾?”

“五十,四十九……”一個軍士大聲報數。

“有本事就動手!”

“賊子,可敢?”

那些人在嘲笑著。

陣列不動如山,官兵神色冷漠。

秦銘有些不安。

孫歡低聲道:“秦公乃是我鬆江府名士,要不……”

他發現,秦銘竟然麵色鐵青。

“秦公。”

“蔣慶之言出必踐。”秦銘說。

“您是說,他的人真敢動手?”

“他這是早有準備。”秦銘苦笑,“難怪城中隻有一千騎,原來主力都在外圍遊弋戒備,提防各處。可笑華亭城中那些豪強信誓旦旦手腕了得,可和蔣慶之一比……”

秦銘搖頭,“都成了蠢貨!”

孫歡色變,轉身就跑。

那些人傻眼了,“這是何意?”

你是主持者啊!

怎地跑了?

秦銘歎息,“蔣慶之在華亭殺了數百人,用那些屍骸在城外築了京觀。”

蔣慶之當日封鎖了華亭,許進不許出,所以消息還未傳到上海。

“京觀?”

“就是屍山!”

臥槽尼瑪!

早不說!

頓時眾人撒腿就跑。

秦銘苦笑著,“這便是我儒家嗎?”

一盤散沙啊!

噗噗噗!

陣列緩緩推進。

顏旭在馬背上看了秦銘一眼,秦銘拱手,“老夫是路過的旅人。”

“去何處?”顏旭問。

“京師。”

秦銘平靜的道。

京師,是最後的機會。

奪嫡,從龍……改變這一切。

秦銘上了馬車,看著軍隊入城。

按照他對蔣慶之的了解,隨後上海縣將會迎來一次清洗。

孫歡等帶頭人難逃蔣慶之的魔爪。

“這是倒行逆施!”

秦銘坐在馬車上,滿腦子都是此事的後續……

蔣慶之會挾勢壓製南方,推行新政。

失去了免稅特權的儒家,還有什麼?

還有科舉。

等蔣慶之羽翼豐滿之後,強行推廣墨學,以墨學為科考題目,儒家還剩什麼?

不過這會是個漫長的過程。

“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當看到前麵的驛站時,天色黃昏。

馬蹄聲急促,剛在驛站門外下車的秦銘下意識的避開。

兩騎疾馳而來,驛卒聞聲出來,兩騎下馬,“換馬,準備食水。”

天色都黃昏了,這是要連夜趕路的意思。

可見傳遞的消息重大。

驛卒好奇問:“這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兒?”

一個男子說:“此事過兩日大概也會傳過來。就在昨日,長威伯拿下當地衛所將領十餘人……”

“這……這不是清洗嗎?”秦銘失聲。

男子看了他一眼,“對,長威伯說了,整個南方,都需要來一次脫胎換骨的清洗。”

蔣慶之如此急切的展開了清洗……

秦銘麵色慘白,“時不我待,時不我待,走,馬上走!”

馬車轔轔而去。

黃昏的風中中傳來了一個蒼涼的聲音。

“千年儒家,危機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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