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對所謂的規矩會不屑一顧。
陳錚就是這麼一個人,高興了可以和一個孩子似的,對誰不滿也不加掩飾,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那日老夫進宮,正好遇到那誰……盧偉,正和陛下訴苦,說家中的女兒不願嫁人。話裡話外都在暗示。
小子,老夫很是好奇,為何當初你舍棄了盧氏,選了那個不打眼的女子?是擔心陛下忌憚?你想多了,對於陛下而言,所謂的外戚,不過是一隻猴兒罷了。”
陳錚一邊吃著蔣慶之的醃蠶豆,一邊喝著小酒,美滋滋的說著蔣慶之的八卦,“自古深情最難得啊!小子,莫要辜負了大好年華,趁著自家還能折騰,便好生去折騰。女人嘛!多收幾個又如何?”
徐渭笑道:“陳公,伯爺已有妻。”
那是盧氏的女兒,難道還能做小,你就不擔心盧靖妃會被活活氣死!
陳錚斜睨著他,“你徐渭自詡狂放,卻也被這等所謂的規矩束縛。人活著就該肆意。隻要不有損他人,想如何便如何。
不想成婚那就截然一身。想娶幾個,隻要你情我願,那就娶幾個。什麼正妻小妾,那隻是男人弄出來的狗屁規矩罷了。”
蔣慶之有些好奇老頭兒的心態,“那陳公說說,一個女子可能有幾個男人?”
徐渭覺得老板瘋了。
陳錚卻毫不猶豫的道:“隻要你情我願,有何不可?”
他看著蔣慶之,“小子,覺著老夫太過離經叛道?”
邊上的景王已經聽傻了。
蔣慶之說:“此言大善。”
陳錚看著蔣慶之,突然笑道:“果然是個有趣的小子,吾道不孤也!哈哈哈哈!”
蔣慶之笑了笑,“男女實則都是人。”
“妙啊!”陳錚目露異彩,“人實則與豬狗並無不同。”
“不,人有魂。”這一點蔣慶之不敢苟同。
“人有五臟六腑,豬狗也有五臟六腑,為何不同?”
老頭兒和蔣慶之杠上了。
“肉軀隻是魂魄的載體。”蔣慶之點燃藥煙,眸色幽幽,“萬物的本質乃是魂魄,外在肉軀隻是在這個世間存在的一種形式,一個載體罷了。”
“載體?”陳錚陷入了沉思。
“伯爺,外麵來了個少年,說是有重要事,咱們問了他隻是搖頭,說非得見了伯爺才肯說。”
蔣慶之見到村正的大兒子時,這廝正蹲在牆角吃乾糧。乾糧是烙餅,他吃的頗為香甜。
“伯爺!”
聽到聲音,老大起身,有些手足無措。他低著頭,不敢看蔣慶之,“見過伯爺。”
“是何事?”蔣慶之問。
莫展站在他的左側,孫重樓在右側,蔣慶之確信,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來了,也休想能刺殺自己。
老大低著頭,“我爹說了,村裡來的那支商隊不對勁,他們吃的飯團和倭寇一樣,還有海腥味,那些人悶嘴葫蘆般的不說話,不像是商人……眼神也不對勁……”
老大說的有些淩亂,但已經足夠了。
蔣慶之又問了些情況,隨即吩咐道:“給他弄些熱乎的吃食,對了,可能繼續趕路?”
老大用力點頭,“還能走幾個來回。”
蔣慶之莞爾,“那就辛苦一趟。”
他回到後麵,陳錚還在沉思……對於這個年歲的老人來說,死亡是最大的威脅,活著的意義能支撐他們在渾身病痛的晚年堅持活下去。
“地方村正發現了倭寇。”蔣慶之一開口,徐渭就霍然起身,“守城的官兵靠不住了。”
這反應……景王點頭,“大股倭寇能深入到鬆江府,必然有人帶路。”
老四是真不錯,蔣慶之發現陳錚正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顯然是想看看自己對景王的態度。
奪嫡奪嫡,奪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作為皇子師,作為皇子的長輩,你蔣慶之夾在兩個皇子之間,如何自處?
陳錚覺得換了自己都會頭痛。
他乾咳一聲,“景王該去讀書了。”
這個借口太拙劣,蔣慶之甚至覺得老頭兒是故意的。
本想參與此次謀劃的景王走了,書房內就蔣慶之、陳錚、徐渭三人。
陳錚問:“兩個皇子你更看好誰?”
徐渭歎息,“陳公,伯爺不參與此事。”
“他是皇子師,也是長輩。新政之爭會延續許多年……新帝的態度至關重要。”老頭兒竟然不避諱帝王生死的話題,大膽如徐渭也隻能自歎不如。
“站隊是為了牟利,我為何要站隊呢?”蔣慶之淡淡的道:“至於什麼新帝,什麼新政。那是大勢。大勢在我,那麼水到渠成。大勢不在我,就算我削尖了腦袋去迎奉也無濟於事。”
“大勢……”陳錚想到了當初嘉靖帝剛登基時的大勢,“當下的大勢你以為在何方?”
“在我。”
“大明說是朱氏的天下,其實從成祖之後,便是儒家的天下。當下儒家依舊籠罩著大明,你憑何說大勢在新政?”
老頭兒南下可不是來玩耍的,其實,他再度出山也並非是貪慕名利,而是嘉靖帝令人傳話:
——先生,新政已然再啟!
當年嘉靖帝登基後就大刀闊斧的改革,雖然沒說新政,但種種手段都是新政。
再度行新政?
陳錚想到第一次新政失敗後,嘉靖帝幾度遇險,最後遁入西苑避禍的境遇。第二次行新政,那幾乎是不成則死。
這個弟子……太特麼執拗了吧!
陳錚一打聽,得知嘉靖帝竟然讓自己的表弟,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總掌新政大權。哪怕是不守規矩如他,依舊覺得道爺是瘋了。
他急匆匆入京,便是想看看這個帝王是真瘋還是假瘋。
但一番話下來,道爺對蔣慶之讚譽有加。他把蔣慶之這幾年做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說出來,讓陳錚也為之震驚。
墨家巨子。
大明名帥!
早期新政的謀劃者和執行者。
沼氣池利國利民,整肅清洗京衛,令成祖之後的大明第一次有了直麵草原異族的能力,並戰而勝之……
剿倭!
讓東南得以安寧。
北征一戰擊敗大明最大的威脅俺答,讓大明再度平衡了北方局勢。
九邊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清理田畝,殺猴儆雞……
陳錚越聽越覺得這個年輕人有趣,但嘴上卻嘟囔,說什麼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之類的話。
道爺重情,莞爾道:“既然先生不放心,那要不等慶之回來了,讓他和先生辯駁一番。”
蔣慶之曾舌戰群儒,大獲全勝,道爺覺得自家表弟能讓先生刮目相看。
可陳錚卻耐不住性子,便南下來尋蔣慶之。
陳錚的身份不同,加之人老了,不再顧忌規矩,便問了嘉靖帝對兩個皇子的看法,以及立儲的意願。
——國不可無儲君。
否則帝王突然一去,弄不好就會大亂。
但嘉靖帝卻苦笑說了二龍不相見的判語,以及先太子的逝去。朕見了他,隨後……就去了。
至於兩個皇子選哪一個,嘉靖帝並未明說,隻是默然。
陳錚盯著蔣慶之,“儒家煌煌然如烈日,你何德何能敢說撼動它?再有,老夫在京師時,與陛下談論你許久,老夫從未見陛下對誰這般看重過。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建言立儲?可知國無儲君的危險。”
“二龍不相見的判語讓陛下患得患失,這個不提。就說立儲。”蔣慶之並未回避這個問題,見陳錚老眼炯炯,不禁莞爾,覺得老頭兒有趣,“陳公隻想著國無儲君的危險,卻忘了一事。”
“何事?”
陳錚覺得自己算無遺策,“小子,莫要覺著自己算無遺策,當年老夫輔佐陛下與楊廷和等人明爭暗鬥,經曆的比你更多。雖說不見刀光劍影,那等不見血的廝殺才令人膽寒呐!”
蔣慶之淡淡的道:“陛下說是擔心立儲之後有二龍並存。”
陳錚點頭。
太子是幼龍,一旦立儲,便有了兩條龍。
必死其一!
“陛下重情。”
“這也是老夫願意再度出山的緣故。否則老夫寧可學了莊子,在泥地裡打滾。”
“陛下就兩個兒子,一旦立儲,無論太子是誰,二人之間從此就成了君臣。另一個皇子隻能黯然去封地……就此父子相隔。”
陳錚身體一震,“這個老夫倒是沒想過,可他是帝王啊!帝王……”
“帝王難道就不該有親情?帝王就該無情無義,就該是孤家寡人?”
蔣慶之看著陳錚,輕聲道:“你把一件事,一個人看得越重,就會不由自主的想出各種理由去挽留那件事,那個人。人,最喜的是恒常。而陛下在追求的,便是親情的恒常。”
陳錚愕然,“你是說,什麼二龍不相見……隻是陛下的借口。他真實的目的,是想把兩個兒子都留在身邊?”
蔣慶之點頭,“陛下執拗,什麼二龍不相見,先太子乃是被人毒殺。陛下自家也多次遇險。他豈會不明白二龍不相見這判語的荒謬。他信了一半,但另一半卻是自我哄騙。目的……”
京師。
“爹!爹!”
長樂的聲音在殿外傳來,很是快活。
道爺抬頭。
長樂提著食盒,歡喜的進來,“爹,我今日做了表叔教的鍋包肉,我嘗過,好……好吃。”
這語氣怎麼像是有些心虛呢?
黃錦哆嗦了一下。
道爺淡淡道:“哦!”
長樂打開食盒,把自家做的飯菜端出來,殷勤的為道爺布菜,“爹,你嘗嘗。”
道爺夾了一塊鍋包肉送進嘴裡,脊背突然一緊。
“爹,好吃嗎?”
長樂眼巴巴的看著他,有些心虛的問道。
每個廚子都覺得自己做的飯菜……就算是不好吃,但也不難吃。
道爺眉心舒展,“好。”
長樂頓時就樂了,“那我回頭……等表叔從南方回來了,我便去和他再學幾道菜。”
“好。”
看著長樂出去,道爺低頭看著鍋包肉……黃錦一臉苦色,準備接盤。
道爺又夾了一片送進嘴裡,緩緩咀嚼著。
“味兒,不錯。”
他緩緩咀嚼著,仿佛在品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