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
安靜的小會客室內,除了張遠與林從這主賓二人的呼吸聲外,便隻有嘩啦啦的紙頁翻動聲。
自打張遠告訴這位女導演自己打算拉著《家有兒女》的原班人馬另起爐灶,她就慌的不行。
我是來拍戲的,不是來玩命的!
但張遠讓她先穩穩心神,看完這份文件,再繼續聊。
於是,她便帶著狐疑,翻動了起來。
“這是……合同?”
她瞧了許久後,反複確認,這才明白。
這不光是一份合同,還是一份空合同。
沒有項目內容。
但卻已經有了落款!
中央電視台,第八套頻道。
也就是俗稱的tv8,央視電視劇頻道。
“對,是電視劇合約。”張遠抬手指道。
“空著的地方,也就是劇的名稱,您來決定。”
林從有些呆愣。
連片名都沒有……不,不是沒有片名的問題。
是整個項目都沒有立項。
甚至連立項這步都沒有到。
我和團隊都沒有同意呢。
相當於一個工程項目,地皮沒有,標書沒有,圖紙也沒有。
結果卻已經有人要買了。
這都不是空中樓閣了,是打嗝,嘴裡吐點氣就敢往出賣。
“你這個……靠譜嗎?”
林從想著,張遠不會為了賺我上山,偽造合同吧。
圈裡這種事太多了。
有的人兩頭騙。
一邊和煤老板說找名導,名演員演戲,劇本都做好了,就缺錢。
一邊和導演,演員說,錢都到位了,就差你們來,一來就片酬就到賬。
湊到錢和人後,再去找電視台提前賣片。
然後……當然是卷錢跑啦!
難道還真拍啊。
身邊上當受騙的不是一兩個。
甚至有女演員為了上戲都被睡完了,最後一場空。
可林從覺得,張遠這人路子是挺野的,但還不至於偽造央視的合同吧?
畢竟彆家騙人也都找小地方台,用央視騙人可太唬了。
其實林從進入了一個誤區。
騙局這東西,越大越唬人。
因為大到一定程度,普通人很難考究細節。
就像廚子做番茄炒雞蛋,誰都能來點評幾句。
可若是做佛跳牆,普通人除了喊666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林從思考著,琢磨著。
張遠也沒出聲,由著她考慮。
這時候不能急。
本來此時就大,需要深思熟慮。
“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拿到著合同的。”
“你的關係網,我也不全了解。”
“我且當這份合同無誤。”這位說的挺委宛。
可張遠知道,她的下一句話,一定是“但是”。
“但是。”林叢擰眉正色。
“你所能找到的人,再厲害。”
“再有能力,可這片子的後邊是那位老領導。”
“雖然他退下來了,劇組的事也基本不管。”
“可隻要他的人盯著這戲,你想另起爐灶……”林從連連搖頭。
“我隻當你是真的有想法。”
“就算你已經拿了這合同,我也跟著你去拍了。”
“片子出了,真到了要播出的時候,十有八九人家一使絆子。”
“咱們拍了也白拍。”
“這合同……”她用手指敲著已經放到茶幾上的文件:“那也是白簽!”
“我說句實在話。”
“你可能讓人給騙了!”
“合同就算有,到時候不承認,怎麼辦?”
林叢很激動。
她覺得張遠操辦此事,能找到什麼人?
他一個年輕人,又沒有什麼大背景,最多找到央視節目總編級彆的人物。
那都已經很大了。
可在老領導麵前,卻依舊是小人物,小把戲。
但張遠並沒有著急反駁她。
而是等她說完了,歇下了,在喝茶潤嗓子去火時,才開口。
“我知道您的顧慮。”
“不過您先彆急。”
“你剛才看這合同時,應該沒完全看清。”
“還漏看了點東西。”
“漏看?”林叢又拿起合同,仔細翻了翻。
她想著,莫非是錢給的特彆多。
或者付款方式特彆好?
她又瞧了。
沒有啊?
沒有收片價格和付款條約,都空著呢。
“你說的是什麼東西?”
“您彆往後翻啊,第一頁,最上邊。”張遠笑著指了指。
“最上邊……”林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隨後就愣住了。
不出幾秒,便露出了一個很難形容的表情。
不光是震驚,也不隻是瞳孔地震。
而是好像看到了某種無法描述,不可名狀的東西。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違背常識,超乎她理解能力的東西。
這東西並不複雜,隻是一串數字。
外人看不熟悉,就和看到條形碼似得。
但林從雖然年紀不算太大,但也在影視劇圈混了十多年了。
她一瞧,便認出了這串數字。
電視劇版號。
更專業的說法,叫國產電視劇審批號。
一部電視劇,想要上線,得有好幾樣東西。
備案號,審批號,發行許可證號,如果是網絡播出,還得有網播版號。
這還是號碼,還有一堆許可證呢。
國家多年前就開放了私企製作電視劇,唯一的硬性要求就是公司不能有外資,怕境外勢力夾帶私貨,影響視聽,操縱輿論。
可開放是開放了,真正擁有拍攝製作資格的才幾家?
更彆說發行和出品資格了。
這些都是一部電視劇播出的前提。
這流程林從都熟。
可她不明白的是。
一部連屁都沒有的電視劇,為什麼已經出了審批號?
毛都沒有一根,審的是什麼東西?
這不相當於媳婦都沒有,孩子出生證卻已經開好了。
這合理嗎?
這都不是跳一步,是跳了好幾步了。
“這號碼……不是你用水筆自己寫的吧?”
張遠:!!!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我至於在你這個專業人士麵前,做這麼蠢的事嗎?
你t還用手指蹭!
是打算蹭下墨水來還是怎麼滴?
林叢人都傻了!
這是什麼事啊,從沒見過呀?
怎麼可能呢?
還有人能乾出這種事來……有!
林從突然反應過來。
主任做不到。
編輯做不到。
策劃也做不到。
但有一個人是能做到的。
“這是……給你的?”
她猜到了這次事情背後的是誰。
張遠沒有回答,隻是輕輕點頭。
林從的額頭上,不出五秒便掛上了好幾滴冷汗。
我滴媽呀。
這小子都摻和進啥事裡去啦!
她已經明白,後邊這位來頭也不小。
因為中心電視台和其他電視台不同。
不光管台裡,同時還是廣電的高級成員。
平時啥的各地電視機台,影視公司哭爹喊娘的審核組都受這些人的管理。
後世關於wtt,也就是世界乒乓職業聯盟,有一個著名的諷刺笑話。
wtt出了問題,由wtt理事會主席劉鍋梁通報wtt董事會主席劉鍋梁,上報到華夏乒乓協會主席劉鍋梁手裡。
再上呈到國際乒乓聯合會主席劉鍋梁麵前。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
這也是張遠所要的東西之一。
購片合同和審批號。
他也需要對方給出“誠意”。
彆我在邊疆死守殺敵,朝裡沒人挺我,那補給一斷,兵線立馬就垮了。
不光這樣,到時候連發十二道金牌喚我回朝,我不死定了。
“林導。”張遠語重心長的說到:“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咱們做事,得往前看,是不?”
林從知道,張遠口中的夕陽是老領導,前邊是新領導。
知道她還猶豫,張遠便拋出了最簡單的誘餌。
“我打算,給劇組的基礎工作人員。”
“像攝像,收音,道具這類的,漲薪50。”
“主要演員,如高老師,宋老師和仨孩子,漲薪300。”
“總編劇和總製片也一樣是這個規格。”
“而您,我們是多年老朋友了,得照顧您。”
“之前推薦您買的房子,不賴吧?”張遠又提起了上回打牌時,幫趙得財推銷的資抵房。
“嗬嗬嗬,是好,多虧了你,已經漲了好多。”林從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現在漲的厲害,更得多買,您說是吧。”
“那……是。”
“所以啊,我打算給您漲薪500!”
“讓您再多買幾套,多漲點!”
俗話說:清酒紅人麵,財帛動人心!
酒是白的,喝下去後,人臉是紅的。
銀子是冷的,拿到手裡後,心是熱的!
再大的勢力,前途,沒有錢,那也是放屁,是欺負人。
林從一聽能翻五倍,心臟立馬猛跳幾下。
她一二部的片酬是80萬,也就是8000塊一集。
翻五倍那可是400萬!
想到這個數字,她就直咬牙。
絕對的業內頂薪!
張遠很清楚,這部戲,已經不是錢的事了。
所以多少錢都得花。
他給林從漲薪幅度最大,是因為她最難挖。
之前劇組就是,編劇製片都想跑,就她硬撐著沒走。
同時若是搞定了她,那由點及麵,其他人也由她出麵搞定,必定事半功倍。
看似花錢,其實省錢省事。
“您細考慮,但時間有限。”
“有些時候,人生的大抉擇,就那麼一瞬。”
“過了便過了,追悔莫及。”
“是,我想想。”林導悠悠頷首。
“那我們出去打牌吧。”張遠領著她出得門去。
“怎麼那麼久啊。”許帆又抱怨道。
“桌子都擺好了,左等不來,右等不來。”
“商量啥呢?”
“你看給你菲姐急的。”
張遠湊近一瞧,王非腳底下一地煙頭。
比謙哥還能抽呢。
“來了來了,這不是和林導敘舊嘛。”張遠隨口遮了過去。
嘩啦啦,嘩啦啦……牌聲再度響起。
要不說人菜癮大是真能熬啊!
給胡軍,張犁他們都熬跑了。
保強和黃博,鄧抄他們幾個都熬躺下了,去客房休息了。
你菲姐還瞪著眼珠子想清一色呢。
“林啊,你怎麼心不在焉的。”許帆睜著一隻眼問到。
這位也是本事,左右眼換著休息。
“林導應當是累了。”張遠立馬說到。
他知道,許帆是套話呢。
老娘們怎麼都這麼八卦呢?
這事可不興說!
辦成了能說,沒辦成時一旦泄露,絕對玩完。
張遠給林從遞了個眼神。
林導也是老江湖,眯眼點了點頭,示意她懂得事情輕重。
“菲姐,你不回去看孩子嗎?”
“小姑娘不餓啊?”張遠問道,同時暗示可不可以放過我們。
“用不著我來喂,有阿姨和奶媽。”
有錢人是不一樣,隻管生,帶都交給彆人,輕鬆的很。
甚至有的都不用自己生。
“你要奶媽和月嫂的聯係電話不,我可以給你。”
“我要拿玩意乾什麼?”
“萬一你哪天撤晚了出了人命呢?”
張遠:!!!
老王還是實在人啊,不光見識廣,啥話還都往外說。
“嗬。”許帆輕笑一聲,顯然她也知道。
張遠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了,什麼玩法都不懂。
見王非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乎的亂說,他便有意將話題往她身上引,也好幫林從分散火力。
好家夥,不聊還行。
一聊,周圍躺著眯眼睡覺的都醒了。
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聽老王吹牛逼。
果然人都是八卦的。
一直打到東方既白,院子裡的人連李鴨棚哆嗦幾下都門清。
“哈……”王非伸了個懶腰。
“借你浴室用一下,我想洗個澡提提神再接著打。”
“您不回家看女兒嗎?”
“哦……”老王揉揉眼:“對了,還得回家照顧女兒呢。”
送忘仔天後上車,又一一打招呼送走所有客人。
張遠看著雜亂的院子,找了張躺椅歇下,緩緩勁。
“你起來。”
這會兒,一道女聲出現在了他耳旁。
“嗯,你還沒休息呀?”
好姐姐來到了他身旁,眼睛裡都是血絲,顯然也熬了大夜。
“客人還在,我怎麼去休息。”
她是把自己定位在主人一職上的。
“那好啊,我們一塊去歇著。”張遠這就起身摟過她,扶著腰的手不老實了起來。
“我沒這個心情。”程好卻很少見的拍開了他的爪子:“我有事要問你。”
“你給我老實回答。”
“怎麼了?”見她麵色凝重,張遠正色。
“你是不是又乾什麼危險的事了?”程好滿臉憂愁。
“沒有啊。”
“我都問過楊思維了。”好姐姐指著他的鼻子說道。
“楊思維,你給老子過來!”張遠大喝一聲。
無人回應。
胖娘們早撩了。
彆人也就算了,程好問話她又不敢不回答。
萬一得罪了,給老板吹枕邊風我可扛不住。
這位便把張遠最近和誰見過,都交代了。
並且說完就跑了。
你們倆自己對賬吧,溜了溜了……
“也就丹丹跟木頭似得,一個字都不吐。”程好又說道。
雖是抱怨,但明顯挺欣賞助理這守口如瓶的態度。
“哎,我怕你擔心,所以特意不讓他們告訴你的。”張遠歎了口氣。
“來,我帶你看一樣東西。”
領著他來到院子角落的小書房,裡邊有一隻金屬保險箱。
張遠當著程好的麵轉動密碼。
好姐姐見沒有防著她,支開她,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就是這個。”
張遠從保險箱裡取出一份文件來。
不過不是給林從看的那份。
程好接到手中,仔細瞧了瞧。
隨後睜大眼睛,在他和文件間來回轉動眼珠。
“這是真的?”
和昨晚的林從一樣,她也不敢相信。
因為放在她麵前的這東西,叫做《廣播電視節目製作經營許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