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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608 貝羅斯與特麗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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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呼‘老’泰勒的泰勒先生並不算老。

至少他認為自己一點都不老。

他一頓飯要吃兩大塊牛肉,喝三碗湯,配上炸魚和梅乾餅,再來一顆煎蛋——他能像個機器一樣整夜整夜的工作,骨頭比十六歲男孩每天早上站崗的小哨兵還要硬。

他頂多算中年。

還不到老。

他思忖著生意上的瑣事,登上馬車,罵著當地政府永遠修不好的路,搖搖晃晃回了宅邸。

碼頭上有著形形色色的人。

黑沉沉豬肝色的搬貨工,黃澄澄瘦骨如柴的婦女領著抱著自己那一大串孩子。棕色的卷發男人披著長袍,叫賣自己板車竹筐裡的泥碗,戴著假發、綁著腿的膚白先生們則三兩拎著酒瓶或夾著煙卷,在巷尾攀談,時不時指指點點,發出短促地嘲笑。

有人在街邊圍著木桶打撲克,地上的盤子裡堆了不少硬幣。

報童們橫穿土路,被來往的車夫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父母——孩子們口齒更加淩厲,他們隻詛咒車夫的妻子,說半個波爾蒂港的男人都去過。

雞鳴聲,剁砍魚尾的撞擊聲,車軸聲,叫罵聲。

泥裡和著魚刺、痰、鼻涕和被用完的伎女的襪子,有黃銅的紐扣,鞋帶,糞便,石子和撕了角的撲克。

這人為的沼澤像個從不挑食的漩渦,唯有最細長光滑的腿子才有被旁人幫著拔出來的可能。

貝羅斯·泰勒托著腮,靜靜從玻璃中看他們一點點遠去。

馬車將駛離港口,往波爾蒂更內環——更冬天的地方,讓人膚色更白皙的地方去。

道路兩旁的房子沒有百葉窗,磚和泥抹得亂七八糟,門也歪歪斜斜。

一些家戶門口掛了撕開的紅布,這意味著她們從事著某種不體麵、精神失常的工作。

不少女人披著單子坐在門口,分著雙腿,搓腳腕上的泥。

她的男人則靠著門框抽煙。

另一些掛了黑色的布,從沒有關嚴的門縫裡滲出難聞的黑煙。這樣的房子時常傳出毆打和痛呼,賊眉鼠眼的年輕人們蹲在門口飲那沒有標簽的酒,唱著水手們的低沉長調。

‘珍妮是一匹漂亮的母馬。’

‘但我從不騎她。’

‘我有一支鞭子揮起來——’

‘啪!啪!啪!’

‘啪!’

‘凱文特有對長短不一的胳膊。’

‘他們管他叫鐘表,哦,諸位的準時閣下。’

‘我每天和他的女兒哢噠——哢噠!’

有人哄笑,有人大叫。

房子越來越密集。

這些毫不美觀也絕不實用的矮窩棚就像他的蘭道夫用馬糞紙搭造的‘玩具城市’一樣,零散混亂。

而生活在這裡的人也像房子一樣,沒有一點油水地乾澀開裂著。

貝羅斯漠視著沿路的地獄,催促車夫快些駛向天堂。

當銀色的十字漸漸多起來後,鼻孔裡催吐的臭氣也仿佛被擋在了那條界限之外。一股膩人的芳香從香水鋪子的窗戶裡飄出來。

貝羅斯叫停了馬車,敲著手杖,到裡麵買了兩瓶最貴的,一瓶檔次適中的。

“您對夫人真好。”

泰勒家的車夫不算年輕,和貝羅斯差不了什麼歲數。

“等她從家裡走出來,恐怕世界上就沒有‘香水’這樣東西了,”貝羅斯哼了哼,提到妻子,還是止不住笑容:“你說,她們是怎麼用鼻子聞出那麼多不同味道的?”

他掂量著手裡的香水瓶,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車夫閒聊。

“是啊,先生,女人的鼻子比獵犬還要靈。我隻是去了一趟…就被她聞出來了。”

車夫自嘲著討自己的主人歡心,嘴裡像模像樣地學著妻子的尖聲叫嚷:

“‘你這個混混!沒有心肝的人!整天賺來的錢都給那些被淤了不知多少的臭肉’——先生,就像一隻發出獅子吼聲的卷毛狗…”

怪聲怪氣地車夫可逗樂了貝羅斯。

他一邊大笑著,一邊‘教訓’自己的仆人。

“你怎麼能不乾不淨的回家。”他說。

“我發誓,先生,我擦了身子,也在碼頭轉了一圈。”說到這兒,車夫不禁歎氣:“隻可惜我忘了兜裡那隻濕漉漉的襪子…”

貝羅斯笑得前仰後合。

“那可跟鼻子沒關係了!你這老東西!”

車夫也跟著嘿笑:“…她還聞了,先生,哎呀,我不能再說了…”

車夫是會討主人歡心的。

無論用自己的故事,還是自己和妻子的下流故事——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聽來或編造的,無論故事的主人到底是誰。

貝羅斯清楚這一點,但牽線的木偶討好主人,又有什麼錯呢。

“特麗莎做了些堅果卷,給你的妻子和孩子帶回去吧。”

“泰勒先生…”

車夫感動地抽了抽鼻子。

至少在車廂裡能聽見這一聲巨大的抽吸。

貝羅斯會意一笑,向後靠緊軟墊。

…………

……

特麗莎女士能夠被稱為‘女士’,概因她的身份實在特殊——她在貝羅斯·泰勒年輕、還未功成名就時便是他的生活女仆,為他熨燙衣服,照顧起居。

沒有人敢不尊重她。

雖然她的臉已經不如年輕時那麼招人喜歡,受了海風和年歲的摧殘,所剩無幾的細膩嗓音也日益沙啞。

貝羅斯·泰勒仍然很喜歡她。

“給他拿一份堅果卷。”

貝羅斯·泰勒支使著特麗莎,特麗莎又支使其他女仆。

主仆二人往屋內去。

“我給你買了瓶香水。”貝羅斯若無其事地望著前方。

特麗莎蹙眉:“…先生。”

“舞會就像個堆滿了糞球的屎坑。男人,女人,孩子,他們身上的香味混在一起,竟然還有人能吃得下飯——到今天為止,我的鼻子都還難受…”

“先生,”特麗莎比貝羅斯小了些,即便勾唇橫波時泛起細皺,也依然能從漸老的臉上望出年輕時的風姿,“仆人怎麼能跟真正的淑女見個高低?”

“我看她們還不如你。”貝羅斯聳肩:“她們沒法給我擦屁股。”

特麗莎靜靜扭過頭:“…先生。”

貝羅斯大笑幾聲,瞧著滿臉嚴肅的女仆:“一點都不好笑?”

“您得注意規範自己的言語和行為,以免被少爺學了去。”特麗莎叮囑自己不著調的主人:“蘭道夫正處這個年紀…”

“他早該這樣了,”貝羅斯滿不在意地擺了擺大手,繞開要上前服侍的女仆,把手杖往特麗莎懷裡一扔:“泰勒家的孩子可不來這一套。他要敢像個被束腰困住的小姑娘一樣和我講話,我就把他吊起來。”

“恐怕夫人不會同意。”

“我到你房間去的時候她都同意。”

特麗莎:……

沒好氣的女仆隻得碎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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