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約,四十餘歲,長臉瘦削,氣質偏冷。
林鶴鳴,二十出頭,國字臉,濃眉朗目,儒袍書生,透著一股子正直之氣。
鄺約、林鶴鳴跪拜在文華殿內。
朱厚照沒有直接問話,而是慢條斯理地翻閱過奏折,任由兩人跪著。
大殿陷入安靜。
空間似乎成為了不可見的怪物,一點點逼近鄺約、林鶴鳴,強烈的壓迫感、壓抑感四周圍了過來,身體被重重壓在地麵之上,跪著的腿骨疼痛已然不覺,隻覺渾身發冷。
半個時辰過去。
一本奏折合上,丟在文書堆裡,朱厚照抬起頭看去,對張永使了個眼色。
張永將戴封八的血書擺在鄺約、林鶴鳴身前,然後退至一旁。
朱厚照語氣冰冷地說:“要麼在這裡說清楚,朕酌情處置,要麼去詔獄說清楚,能不能走出詔獄看命。”
鄺約、林鶴鳴渾身一顫。
鄺約看了看血書,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是臣泄露了陛下行蹤,也是臣吩咐女婿林鶴鳴去延壽寺通知戴封八告禦狀的機會到了,這血書是臣按著戴封八的手指,顫顫巍巍描出來的。”
朱厚照目光銳利:“你是督察院監察禦史,既然知道有冤情,有人證,直接寫彈劾公文遞上來便是,為何要鬨出告禦狀這出戲,難不成還有人敢將言官的奏折扣押不成?”
祁約重重叩頭,沉聲道:“臣若寫彈劾公文,事情隻能查到白羊口指揮使謝素欺壓戴封八一家而已!”
朱厚照凝眸:“你這是何意?”
祁約微微抬起頭,看著朱厚照:“謝素所犯之罪,絕非欺壓百姓、軍士那麼簡單,臣身為監察禦史,曾多次出入居庸關等邊鎮要塞,發現謝素參與了私市,其走私之物,除布帛、茶葉外,還有——”
“還有什麼?”
“鹽!”
朱厚照站起身來,厲聲問道:“為何不直接上奏?”
祁約沒有畏懼之色,回道:“陛下,若直接上奏,必會打草驚蛇,引人警覺,繼而收斂蹤跡,蟄伏起來以待其時,朝廷再想追查,恐會無果。故此,此事臣不能公開了說,同樣,查謝素也不能以走私為名。”
“不得已,臣隻能借戴封八案掩人耳目,希望特勤局、錦衣衛在調查謝素時可以發現走私端倪,繼而查出所有參與走私之人。泄露陛下行蹤,指使他人告禦狀,是臣之罪!”
朱厚照看向張永:“讓曾紹賢、崔元審問謝素關於走私之事,朕要知道全部!”
張永領命,安排宦官去傳話。
朱厚照審視著祁約,從禦案後走出:“如此說來,倒是你一番赤膽忠心了?”
祁約伏拜:“臣有罪。”
朱厚照甩袖:“既然你察覺到了走私之事,可調查出了眉頭?”
祁約苦澀不已,微微搖頭:“臣是監察禦史,一到地方,所行之處皆有耳目,想要調查出真相很難。”
朱厚照走至文華殿門口,沉聲道:“倘若當真有人走私出關,暗中與韃靼交易物資,朕自不輕饒,可若是查無實證,你可就犯了死罪。”
祁約回道:“若無實證,臣領死。”
朱厚照安靜地等待著。
一個時辰後,曾紹賢、崔元拿出招冊送至文華殿。
朱厚照翻閱著招冊,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祁約所言是真的,謝素確實參與了走私物資,每年都有大量的鹽、布帛、茶葉走私出關,而與謝素聯合走私之人,是萬全右衛左參將劉寶。
劉寶不算什麼,真正讓朱厚照惱怒的是,謝素在招冊中竟然提到了邊鎮“冒功”新策,既走私貨物出去,牽著馬匹回來,馬匹發賣給邊關,邊關上奏朝廷,追蹤韃靼時殺退敵軍,俘虜馬匹多少、多少,朝廷自然會按功封賞。
而就在數日之前之前,朱厚照還收到了萬全都司、大同鎮送來的“捷報公文”,清一色俘虜戰馬數十、上百,兵部為其請功,朱厚照也很大方,親自寫了聖旨嘉獎邊鎮將士英勇。
可現在回頭看,自己竟像是一個傻子,被地方將官玩弄於鼓掌之心!
萬全都司!
大同鎮!
這兩個地方恐怕都有大問題!
朱厚照擱下招冊,抬手道:“鄺約、林鶴鳴,你們二人下去吧,這件事不要再提,朕會安排人去處置。”
祁約二人艱難起身,行禮之後離開。
朱厚照揉了揉眉頭,沒想到告禦狀背後竟隱藏著多起走私之事,走私的對象還是韃靼小王子。
娘的,這群人難道不知道小王子統一東蒙古之後就要對大明開戰了嗎?
這個時候違背朝廷禁令,以走私方式資敵,與叛國有何區彆!為了點利益,這群人還真是江山社稷都不顧了!
崔元見朱厚照殺氣淩然,言道:“陛下,走私之事當嚴查!”
朱厚照點了點頭,厲聲道:“此事交糾察隊、特勤局、錦衣衛聯合調查,另外,讓劉寵、劉宸辛苦下,去將萬全都司的劉寶抓來。”
顧仕隆聽聞消息之後,趕至文華殿,對朱厚照道:“陛下,隻是查走私案,未必能治本。”
朱厚照皺眉:“仔細講。”
顧仕隆言道:“弘治元年時,韃靼小王子為得到短缺的布帛、茶葉、鹽等物資,派遣使臣要求入貢。當時朝廷允許韃靼入貢,但韃靼派遣的入貢使團規模甚大,動輒一千餘人。七年前,小王子派五千餘人的使團前來入貢,朝廷不允許,加上小王子一邊入貢、一邊以回賜少為由燒殺搶掠,朝廷才斷了其入貢之途。”
“這些年來,小王子屢屢犯邊,便有無法入貢、難以得到物資不得不搶掠的緣故。臣以為,在辦走私案之外,朝廷是不是應該準備互市,由朝廷直管,公平交易,一來絕了走私之路,二來緩和我朝與韃靼關係,贏得更多強軍時間。”
朱厚照嗬嗬一笑,搖頭道:“顧仕隆,這個時候開互市,說話算數的是小王子,不是朕。大明與韃靼之間的生意與買賣,可不像是尋常商人那麼簡單,決定博弈勝負、定價話語權的是——軍力!”
“唯有戰場之上,徹底打敗韃靼,打掉他們的驕傲,打掉他們南下的勇氣,大明才能開互市!至於現在,被動挨打的大明,拿什麼底氣在互市中說話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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