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後部的小李忙的是焦頭爛額,她從入職以來這一年多,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忙過,以往這個時間段她會邊在電腦上看網絡邊跟曖昧期的準男友聊天,悠哉悠哉的喝著咖啡,然後一不留神就快到了下班的時間點。
這樣一天的工資就掙到手了,快樂的很。
可是今天,她連去倒杯水的時間都沒有。
工作號上的信息提示響個不停,“滴滴滴”宛如催命一般,即使她回複的已經很快了,可是新一輪的消息沒等她準備好就又覆蓋了過來。
報告上寫滿了需要售後聯係的信息和地址。
過了沒多久,她實在是感覺腦袋都要暈了,撐不住了,抬眼想要找其他同事過來幫忙,但等她摘下耳機一抬頭,這才發現,整個工作間都是一副嘈雜的亂象。
所有同事都忙得不可開交。
小李一時間眼神有些迷茫,她其實不太懂為什麼產品會出問題,可憑借人本能的判斷,任誰都清楚這件事情的性質很危險,因為售後要處理的名單實在是太長了,現在光憑她手上的,一張紙已經裝不下了……
……
而在趕來的路上。
薑如雪幾乎沒有過如此匆忙的腳步,上一次她這麼慌張,需要追溯到許久許久之前,那時候兩姐妹的父親去世,車禍的消息傳來,她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下車一路跑到現場的那個夜晚,跟現在她臉頰上的神情腳步都無異。
一樣的蒼白,一樣的雜亂。
這個公司是她這麼多年來生活的重心,唯一的依靠,為了這家公司能夠延續,她甚至不惜動用了兩姐妹的父親留下來的遺產,如若失去了這家公司,她真的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彆人要怎麼看她……
到時候,她又要麵對那些輕蔑的嘲諷的目光,一如多年前一樣。
想到這個,薑如雪的目光中不由得浮現出幾分痛苦與掙紮。
“到了!”
隨著電梯“叮”的一聲,身邊董助理提醒著,把她從沉浸的思緒中驚醒過來。
兩人趕緊走出樓梯,急匆匆到了售後部門。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
那忙碌的亂象頃刻出現在薑如雪的眼前,她緊蹙著眉頭看著無數員工在舉著電話溝通,忙到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以往,以她董事長的身份前來,這些員工們會全部站起身來,如今已經沒人顧得上她了。
個個忙得焦頭爛額。
在格子間最前麵有位員工在掛斷電話的間隙抬起頭,發現了門口的兩人,然而她率先疾呼的卻是董部長。
“部長,你可算是來了,我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售後那邊突然有超級多反饋我們新產品有問題的,現在外包的客服公司把那些訂單全部轉過來了,您知道這回事嗎?”
“我知道,這是我的意思,”董部長心中一沉,她跟薑如雪對視一眼,艱難道:“名單整理了嗎?”
“沒有。”
“那現在你收到了多少售後問題?”
“有三十多個。”
“全是新產品的?”
“對,”這名員工略微思考了一下,“隻有一例不是。”
“你儘快把名單處理出來報給我,”董部長穩住心神,告知手底下的員工,隨後她轉過身來對薑如雪說:“最裡麵的工作間,我們部門的小李是第一個接收到售後情況的,我們去她那邊看下。”
此時此刻。
薑如雪內心有一句“不用看了”要脫口而出,她是無比艱難的咽下這句話,點了點頭。
其實從進入售後部看到這樣的情況,薑如雪內心已經有數了。
她了解其中的內情,當然知道一切都全完了,不需要再去做其他的努力了,現在還不如趕緊聯係公司裡的股東商量最後的對策,爭取不讓最壞的局麵發生。
薑如雪感到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她的身形有些晃動,勉強扶著一旁的桌子穩住身姿。
怎麼可能會出現這樣的事故……雖然新產品她為了降低成本用了另一家公司的平替,可歸根結底用料是合規的,她搞的暗箱操作隻是為了利潤最大化,製造黑心產品欺詐消費者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她不可能去做。
薑如雪有無數的疑問,可沒有時間讓她去探究了。
兩人抬步來到售後部小李的工位。
見到領導,小李“蹭”的一下站起身來,慌亂神情溢於言表。
“部長,從你剛才走了,我接到的售後消息就沒停,現在有好多消費者說要舉報我們,我一個人電話溝通都來不及……現在怎麼辦?”
小李說著說著眼神往旁邊一撇,移到部長身邊的這個女人身上,她定睛之後,瞳孔猛縮。
“薑總,你也過來了?”小李的聲音中充滿驚詫。
“聽說了情況之後,薑總第一時間就過來了,小李你先彆慌,名單上的這些人我會安排彆的同事協助你一起溝通,”董部長安撫道:“十分鐘後,在我辦公室,我要給咱們售後人員開個緊急會議。”
“我明白了。”
“那,”董部長看向薑如雪,“薑總您看?”
“不,半個小時後你再過來,現在你跟我去一趟樓上開會,我給秦助理打電話讓她通知其他股東。”
“可是,薑總,秦助理不是請假了嗎?”
“對……我把這茬給忘了,那我親自來通知,我們邊走邊說。”
薑如雪儘量穩住心神,縱使內心遍布難言的苦澀,此時她也隻能強行咽下,事實上她腦海中已經在搜尋自己結識的那些關係中,到底有誰能夠幫助度過這次難關。
最可憐的當然不是她,而是現在仍不知道內情的公司其他股東還有這些依舊在努力工作的員工們,她們全都被蒙在鼓裡。
負責營銷發售的同事們昨日去慶功,在家中沒醒過來。
他們更不知道,昨日暢想的美好的升職加薪,在一夜之間就全部化為了泡沫,如今連工作都要完蛋了。
……
“喂,陳部長,我剛聽說新產品現在所有的單都被鎖了,不讓發出去,這怎麼回事啊?負責對接的部門死活都不給簽字,說是你也簽了字……啊?可這跟我們這個月的業績有關係,是領導的命令嗎?那到時候你得給我們的業績問題反應上去,要不到時候我怎麼跟手底下的人交代……好吧,那就先這樣。”
隨著時間慢慢推移。
整個美如雪公司的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公司亂成了一鍋粥,幾乎所有重要部門的領導都被叫去開會了,不明所以的底下人打了十幾個電話才打得通。
訂單被鎖了,熱火朝天的交付員們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下級問上級,上級隻能問更上級。
原本美如雪公司拖欠薪資就引得大家怨氣十足,如今有提高薪資的機會居然也被限製了,怎麼能讓人不生氣。
“我也沒辦法,開著免提你們也聽到了,”交付部的小組長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攤手道:“手裡的單先彆管了,提前下班。”
看著她的神情,眾人麵麵相覷。
“真下班了?”
“部長都說了,可以先回家休息,你們不是都聽到了嗎?”
“那好吧。”
交代完畢,小組長有些煩躁的拿起屬於自己的東西,先行離開,沒有管這些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同事們。
想必,她也很苦惱鎖單的事情,可這件事情的答案隻有那些高層才知曉。
她這樣乾活的小嘍囉,不知道內情實屬正常。
“唉,已經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這公司還讓不讓人活啊……”小組長暗罵一句。
她推開了工作間的門。
薑如雪即使把所有的高層都叫過去開會,連在外出公差的人都叫了回來,但無論她再怎麼重視,仍舊挽回不了公司這艘大船墜入海洋的深淵,永不複生。
這時候想辦法已經晚了。
她根本不知道,幾大競爭品牌聯合起來安插在美如雪公司內部的商業間諜,已經在密謀一場風暴,這些人宛如蛀空木梁的蟻蟲,彼此碰著觸角,悄無聲息的傳達著訊息。
下午,一直到深夜,直到街邊店鋪絕大部分的燈光都熄滅,整座城市變得安靜且蕭條,偶爾有行走在黑夜中的是找不到家的醉漢。
開著兩束熾亮車燈的商務車,行駛在去往明珠市郊外的路上。
前座,極為罕見的不是薑如雪的司機,而是售後部的董部長。
其餘幾個公司的核心骨乾也都在車上。
一陣詭異的沉默中,失神良久的薑如雪率先開了口。
“這次……我的失誤,瞞了你們所有人,隻有產品部少數幾個人知道我更換了配方,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可是公司目前的狀況你們也看到了,我們已經走到絕路了,隻有這樣一個辦法能夠起死回生,我走了一步險棋。”
薑如雪說完話之後,沒有人開口,車裡的幾個人都沉默著,她轉頭看向窗外又表態道。
“我會為這次事故負全責,跟今天會議上討論的一樣,你們沒有任何責任,隻是在執行我的決定……我知道公司現在舉步維艱,連工資都發不起了,接下來我會儘力去找些關係,希望能渡過這次難關,不過往後我們公司是要裁員緊縮了,宣布退出部分市場,我手裡的部分股份也會轉讓出去……”
這時,忽然坐在前座的男人回過頭。
“薑總,或許我們可以申請破產,再重新注冊公司,不然要麵臨的賠償實在是太大了,現在資方不知道我們的假賬。”
“來不及了……”
沒等薑如雪回答,另一個女人陡然瞪大了眼睛。
“你們什麼時候做了假賬!?這麼大的事情居然瞞著我!”
“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事情,越少人知道約好,”薑如雪閉上了眼睛,“申請破產已經來不及了,下午資方就給我打了電話,隻要他們起訴,我們是不能走常規注銷手段的。”
“那怎麼辦?違約的代價我們根本承受不起啊!”
“不怎麼辦,唉……賣樓吧。”
聞言,一眾人都沉默了。
美如雪公司最值錢的便是前些年購置的這棟大樓,如果連這個都賣掉,那再也沒有複生的機會了。
從此隻會慢慢走向衰敗,直至死亡。
“我們……真的走到這種地步了嗎?”
車上的都是公司的核心骨乾,年歲悠久的甚至有任職十幾年的老成員。
多年辛苦打拚的事業,如今毀於一旦。
任誰也接受不了。
可這就是現實。
其實最不甘心的當然是做出決定的薑如雪,但她打碎了牙也隻能往肚裡咽,現在她已經在想後路了。
無非是賣掉公司最值錢的地皮,賠償所有訂單,跟資方談判,再找關係疏通一下,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都用錢解決,如果能走正規流程申請破產那還不至於賠那麼多。
當然,這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