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李平康案前，他盯著葉片上未擦淨的炭筆印——那是半個時辰前演算日影的痕跡。弘文館學士王績的冷笑刺破秋陽：“康王殿下，這《秋詞》中晴空一鶴排雲上，與鮑明遠《舞鶴賦》唳清響於丹墀，倒是異曲同工啊。“
十八張青玉案後響起窸窣的翻書聲，弘文館眾人將《昭明文選》翻得嘩啦作響。李泰撥弄著金絲菊瓣，忽然“哎呀“一聲：“三弟莫不是把《文選》當賬本看了？聽說你給父皇獻的貞觀醉，連少府監的老匠人都沒辦法弄清楚這酒方。“
哄笑聲驚飛池畔白鷺。李平康攥緊袖中炭筆，鬆煙末子簌簌落在進獻香皂的錦盒上——那盒子被刻意擺在案角，已落了三片銀杏葉。
“陛下容稟。“侍禦史崔仁師抖開七尺絹帛，“臣等比對六朝詩文三十六卷，康王殿下《秋詞》用典與謝朓《晚登三山》相似七處，與江淹《效阮公詩》雷同五處“絹帛末端赫然列著五姓七望的聯署朱印。
長孫皇後指尖掐進鎏金步搖，卻被李世民按住手背。帝王撿起枚銀杏葉遮住日頭：“今日詩會，列位卿家不要掃了興致才是，不過康王你也應該回應諸位大儒的質疑才是。“
“兒臣惶恐。“李平康伏身時瞥見太子蟒袍下的鹿皮靴——靴麵沾著終南山的紅泥，三日前東宮屬臣剛在那片山林圈地伐木，“《秋詞》不過病中塗鴉，若說抄了哪位先賢“他忽然抬頭盯著王績，“王學士當年《野望》中樹樹皆秋色，莫不是偷師了陶潛公的櫚庭多落葉？“
池水突然死寂。李世民手中銀杏葉裂成兩半，崔仁師的絹帛滑落半幅。王績漲紅著臉要起身，卻被李泰的嗤笑釘回席上：“三弟這手翻舊賬的功夫，倒是商賈本色。“
“說到商賈——“博陵崔氏的崔敦禮撫著山羊須，“聽聞殿下改建平康樓耗鐵三千斤，不知可曾讀過《貞觀律》工肆逾製者徙三千裡？“他袖中滑出卷《唐律疏議》，書頁間夾著禦史台彈劾奏折的抄本。
李平康後槽牙咬得發酸。那批鐵料分明是經工部核準的舊宮拆建廢材，此刻卻成催命符。他忽然抓起盛放貞觀醉的琉璃壺：“崔公可知這壺酒值多少銀錢？“
“八百貫。“李泰搶過話頭，“三弟坑我八十斤酒錢時，賬算得可利索。“他指尖彈響壺身，“就是不知這酒價裡，含不含您私改漕船稅目的虧空？“
秋陽突然被雲翳遮蔽。李平康望見李世民眯起的眼睛——那日他求李二特批漕船運建材和免除他再去弘文館讀書，為此他同意等平康樓改建好之後由平康樓出資修繕弘文館的書樓，送給內庫的錢不在其中，此刻袖中炭筆痕跡未乾。
“越王殿下說笑了。“他斟滿酒盞，“這八百貫裡含的是給弘文館修書樓的捐資。“酒液潑濕崔敦禮的《唐律疏議》，“就像崔公族弟上月買下的宣陽坊宅邸，房契上寫的可是修史暫借？“
崔仁師的絹帛徹底墜地。太子突然撫掌大笑：“三弟這手翻賬功夫，倒該去戶部當差！“他蟒袍掃翻李泰的菊盆，“二弟你說是不是？“
李二忽然擲出枚銀杏葉，葉片打著旋兒切入青玉案：“夠了！“帝王甲縫裡的鬆針隨震動簌落，“三郎。“
李平康伏地時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但是心裡卻沒有一絲的惶恐因為他想起那日李二把玩瓷瓶說的話：“朕能容你經商，是因你掀得動這潭死水“
“回頭朕讓少府監把所有的賬目都送到你的府上。“李世民碾碎鬆針，“既然愛算賬又精通算學，就給朕算算少府監的賬目對不對。“
崔敦禮的驚呼被秋風吹散：“陛下！《貞觀律》明令“
“朕改日再與諸卿論律。“李世民抓起把銀杏葉撒向池麵，驚得錦鯉四散，“今日詩會，列位繼續鬥詩。“
李平康抬頭時，正撞見長孫皇後將金絲菊簪上鬢角。花蕊裡藏著的硫磺晶簇在秋陽下泛光，那應該是出去太醫署進獻的“驅邪香“原料。遠處平康樓的飛簷刺破雲層，宛如未出鞘的劍。
李二繼續道：“三郎，今日曲園詩會長安城的才俊都在，你也不要扭捏，朕也想聽聽你的佳作，來吧。”
“呃，好吧，我就湊個數啊。”李平康起身單手負於身後。
“待到秋深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李平康擲出詩句的刹那，房玄齡手中的茶盞“哢“地裂了道紋：“殺氣太重！這百花殺倒像是市井潑皮鬥狠，哪還有半分皇子氣象？
長孫無忌也撫著玉帶扣冷笑：“三郎病中讀多了兵書吧？好好的一個詩會怎麼還扯上黃金甲“他忽然抓起李泰案前的琉璃壺，“八十斤酒作價六萬四，三郎這算盤打得比突厥狼騎還凶！“
“好詩！“程咬金突然一拍案幾，“比老程當年陣斬宋金剛還痛快！這黃金甲要是真能鑄成，老子帶兵踏平草原！”邊上的尉遲恭也跟著一起叫嚷：“老程，你看看魏征的臉此時比鍋底還黑啊，康王看樣子要倒黴嘍。”
魏征的手掌重重砸在桌板上：“程知節！你要讓皇子淪為鐵匠嗎！再說了武德一年《武德律》《戶婚律》有載，宗室不得與民爭利。康王殿下私販烈酒，強賣越王府八十斤酒錢，與市井奸商何異？“
池畔陡然死寂。李泰的蟒袍簌簌發抖——剛剛他被李平康坑了酒錢的時候他就說這批酒全當他給是“改建獻禮”，他咬牙掏了私庫銀子。
魏卿此言謬矣。”李世民拈起片銀杏葉把玩，“兄弟間獻禮往來，何來買賣之說？”葉片在他掌心碎成金粉，“就像青雀上月贈朕的太湖石，不也是從將作監庫房‘暫借’的？”李二說完撇了一眼李泰。
房玄齡此時突然眯起眼：“康王這句衝天香陣透長安莫不是暗指這貞觀醉的酒香？八百貫一斤的酒，從古至今聞所未聞啊。“
魏征緊接著道：“殿下可知這‘黃金甲’值多少民脂民膏？”他枯手指向李泰案前的琉璃壺，“八十斤貞觀醉作價六萬四千貫，抵得上將作監三年炭筆開支！”
長孫皇後適時撫過金盒：“本宮倒覺得黃金甲這名字起得好，比某些人抄的《洛神賦》強。“她金步搖晃過李泰慘白的臉——那日他獻的《芙蓉池作》，分明是曹植舊句改頭換麵。
“好家夥這是捅了馬蜂窩了？這一波接一波的和潮水一樣啊“李平康無奈的歎了口氣站起身子道：“本王雖然常年臥病在床，但是還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我記得這是太上皇武德七年敕令，特許內庫經營酒肆以充軍費，他在“特許“二字下的音極重，本王不過循舊例罷了，魏公說的《戶婚律》在前，太上皇的敕令在後，所以本王不認為自己做的有什麼問題。“
李平康此話一出下麵的人都沒音了，李二的眉梢挑了挑，長孫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這個三兒子。
魏征冷笑一聲道：“沒想到康王還是真個好口才，《武德律》《戶婚律》中的宗室不得與民爭利，康王的平康樓不知道算不算與民爭利？”
“呃，魏公今天是詩會，我們應該以作詩為主啊，至於爭利一事我們可以改日再行討論，這個問題要是解釋起來太耗費大家的時間了，您看下麵還有這麼多才子佳人等著以詩會友呢？”李平康選擇適可而止。
李二很是滿意李平康的這個做法，麵對群臣的層層攻勢李平康用太上皇曾經的一道敕令就輕易的化解，對於魏征李平康也算做到了禮數周全了。
李泰突然嘶聲：“父皇！兒臣買酒原是為孝敬“袖中滑出半張飛錢彙票，“太原王氏“的私章在秋陽下泛血光——正是他上月收的“酒禮“。
“青雀孝心可嘉。“李世民突然碾碎核桃殼。“兄弟互助，朕心甚慰。“
池畔秋風驟緊。程咬金突然道：“老魏頭！真要講律法想你當年在瓦崗寨不也倒賣過軍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