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前世的那個歌星老薛,劉載均看著這位許之謙恭敬地向自己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又帶著十足謹慎地說道:
“陛下,今呈於陛下的,便是前兩日太後所批諸事。臣這便為陛下細細誦讀,還望陛下明察。”
言罷,他微微側身,將手中案牘輕輕展開。
目光落在第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道:
“其一,應天府有商戶聯名上書,城中綢緞行新入一商家,以極低價格傾銷綢緞。他們懇請官府出麵,以保行業公平。太後禦批,令應天府尹詳查此事,權衡商家利益與市場秩序,務必處置妥當……”
呃……工商業糾紛啊,太後處理也還算妥當吧。
劉載均認真的聽著,許之謙繼續念道:
“其二,揚州府有呈文稱,當地手工藝人行會與新入行學徒起了紛爭。行會中諸般手藝,皆經多年傳承,規矩嚴苛。近日,數位新學徒欲學習多項技藝,行會則以防止技藝外傳為由,堅拒新學徒所求。雙方僵持不下,甚至發生言語衝突。官府介入調解,但難以平衡,遂上報朝廷。太後禦批,著揚州府再邀相關人士商議,務必尋得折中之法,既保障行業傳承有序,又給予新學徒上進之路,不可讓矛盾激化……”
呃……這事兒在這時代背景下倒是……嗯……,還真不好說,畢竟是手藝人吃飯的技術,這……
這太後的處理也確實沒什麼問題。
見皇帝認真聽著,好似在思考什麼卻又沒有出聲,許之謙看了看首輔大人,林首輔也用眼神示意他繼續,隻聽許之謙繼續念到:
“其三,蘇州府有呈文稱,蘇州府盛澤鎮官營作坊憑借朝廷支持,大量購入優質生絲,致使生絲價格飆升,民營工坊成本驟增,聯名請求官府調控價格,限製官營作坊采購。
閣臣商議後,建議設定生絲采購配額,官營、民營按比例分配。司禮監太監審閱票擬後,附上意見呈給太後。太後權衡利弊,采納閣臣建議,責令地方官府迅速執行,確保政策平穩落地。”
……
大約聽了七八條,劉載均此時的腦子是真的發暈了,這裡甚至還有詢問陛下日常功課如何的折子,也遞上去讓太後批複。
他看了看林朝宗,卻見林朝宗麵露敬仰之色,說道:“陛下,太後處理政務之勤勉高效,實乃我大明之幸。平日裡臣等呈上去的建議,太後總是迅速審閱,極少駁回。但凡經太後之手批複的事務,都能妥善解決,既不拖延耽擱,也不會刻意刁難各方,真真是一心為了朝廷和百姓著想。”
許之謙也跟著附和:“林首輔所言極是。所呈之事無論大小,太後總是在短時間內給出妥當的處理辦法,讓下麵辦事的官員有章可循,百姓也能儘快平息紛爭,日子重回正軌。”
看樣子這太後確有兩把刷子,劉載均心裡竟突然有點不平衡起來。心想勞資這幾千年的文化儲備,還能讓你一個古人給拿捏了?
“再念!”
許之謙倒也乾脆,舔了舔嘴唇繼續念了起來:“鬆江府有匠人呈上改良織布機的設計圖,卻遭同行質疑其違背祖製,雙方鬨到官府。官府不知如何定奪,呈至朝廷。太後批示:祖宗傳下的織造規矩與樣式,曆經多年沿用,自有其道理,不可隨意變更,以免擾亂行業傳承,壞了多年秩序……”
怎麼竟是這些小事兒啊?
“北方蒙古諸部春季南下入侵的防範”呢?
“沿海海防加固”呢?
“江南賦稅後續規劃”呢?
這些事兒怎麼不說啊?劉載均鬱悶了。
於是便問向那林首輔,林朝宗竟是一愣,緩了緩說道:
“陛下,這些事情光靠票擬當然是不夠的,還需要在朝會討論,還得和其他官員一起集思廣益,這個……這個……”
明白了,大事兒看樣子在這文淵閣的“禦批案牘”是找不到了,下次還是去早朝吧……
誒?為啥大家沒去早朝?
“林首輔,下次早朝是啥時候?”劉載均問道。
林朝宗聽聞皇帝此問,先是微微一怔。心想陛下果真年幼,如今竟是還不知早朝時間。真是幸得現在是太後正在理政啊。
但也是恭敬地俯身答道:“陛下,早朝的時辰與頻次,本應是由您定奪。但朝中之事暫由太後協理。按照如今太後定下慣例,是十日一朝。下次早朝就在後日。不過,若遇緊急且重大之事,太後娘娘會即刻宣召重臣,前往文華殿商議對策,力求迅速應對,不耽誤朝廷要務。不過陛下若有旨意,早朝的頻次自是理應由陛下的旨意進行,臣等自當全力籌備,隻是……”
“嗯?林愛卿有話不妨說完啊。”劉載均看著這老頭一臉的糾結之色。
林朝宗舔了舔嘴唇,稍微伏低了身子對劉載均說道:“隻是陛下啊,十日一朝已是極限啦,切不可時日拖得過長,這恐怕會出亂子啊……”
奧,是說這個啊,劉載均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是害怕自己弄個什麼一個月一次朝會這種,耽誤了朝廷議事。害……這林朝宗倒是想多了,他現在還沒過夠這皇帝癮呢,他巴不得先連續來上個幾天朝會再說。
林朝宗看著陛下的臉色,看他似乎並沒有不高興,又開口說道:
“陛下啊,這朝會若是時間有變化,陛下您……也確實應該和太後商議商議,畢竟這之前,太後一直按此時間……”
看著他有些忐忑的神色,劉載均明白,這倒也是人之常情了,想著太後確實處理了這麼多自己看都不想看的事情,突然覺得這太後也挺可憐。
“行吧,朕知道了,完了朕就去和太後去商議商議。”劉載均喝了一口茶水,
“愛卿不妨先和朕說說,你想怎麼處理剛才提到的這三件大事”。
“不瞞陛下,臣卻已有了些想法,”劉朝宗也喝了口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
“這蒙古諸部,現在雖然還沒見其有什麼動靜,但按照以往的慣例,到了開春時節,應是極可能來犯我邊疆。臣以為,當增設堡壘營寨,提前囤積糧草以備不時之用。”
劉載均點了點頭,沒說話,使勁回憶著前世那些穿越小說的大神們是如何解決這個事兒的,思來想去腦子裡卻隻有“主動出擊”四個字。但是現在軍事的具體情況也還不了解啊,看來得找個時間參與一下這文華殿的商議才好。
林首輔看皇帝沒有做出什麼表示,便繼續說著:
“沿海海防方麵,確實還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這海盜襲擾,每次登陸之地也不固定,現在隻能加強沿海地區的巡查力度。若是能再多打造幾艘戰船,確保水師戰力倒是良策,不過這造新船耗費也是不小,現今雖說江南地區稅務征收方式已改過一輪,這國庫銀兩卻還說不上豐盈……”
說到這,林朝宗站起身來,雙腿彎曲緩緩跪地,頭深深地低下去,雙手交疊伏地,整個身子都透著恭敬與愧疚,
“陛下,臣忝居戶部尚書之位,兼理內閣首輔事務,卻未能讓國庫更加充盈。每念及此,臣便夜不能寐。如今江南賦稅雖有一定改製,但仍存在諸多可查漏補缺之處,臣定當殫精竭慮,全力整頓,不負陛下所托。”
“愛卿不必如此,”其實看他把這些問題回答的這麼清晰明白,就知道這老林也是下了功夫的,也是趕緊起身把他扶起來。一個這麼大的朝廷,用錢的地方也確實是多。似乎這古代,除了那麼一兩個大治的時期,國庫就總是缺錢。
還是得加速認識朝廷的情況啊,劉載均想著,自己這不問不知道,一問發現自己需要惡補的東西實在是多。這皇帝當的,所有東西竟是都得從頭開始。
繼續開口問道:“你說江南稅賦有了一定的改製?是怎麼改了的?”
林朝宗講了一下自己當年改革江南賦稅時的內容,官田賦稅重,耕種者可用交錢的方式完稅;民田賦稅輕,耕種者需交糧食就行。運糧損耗費不再全由窮人擔,而是按比例分攤,稅負更公平,對窮人有利。
劉載均愣了一下,這個他好像聽過啊,似乎是明朝才出來的一種稅務改製方法吧……這都讓“老林”折騰出來了?嘖怪不得人家能當戶部尚書。
“行啊,老林,這事兒做的不錯啊……奧,我意思是,嗯,林愛卿。”
林朝宗嘴角稍微抽了抽,但是也聽出來這是在誇獎他,“陛下如此謬讚,臣實在擔當不起。能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是臣畢生之幸。”
“行,你林愛卿做事朕放心,對了,那個老薛啊……”
許之謙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這“老薛”叫的應該是我吧?這……這又是什麼稱呼,我即不姓薛又不老……”
許之謙腦子裡想著,但也是趕緊應道: “陛下,微臣在。”
又聽劉載均說道,“你這禦批案牘我聽了,太後的處置你們照著做就行了,”他覺得這太後的安排各個方麵倒是也都挺妥當的。
“隻不過,剛才案牘念得最後一個事兒,你再給我念一下?”
許之謙不敢怠慢,一邊嘴上答到“臣謹遵陛下吩咐”,一邊翻開案牘,開口念到:“鬆江府有匠人呈上改良織布機的設計圖,卻遭同行質疑其違背祖製……”
“ok,就這條,”劉載均繞過麵前的梨花木長桌,繼續開口說道:“駁回太後的批示,令工部與業內行家共同研討,看這玩意是不是真的有利於織造工藝提升,如果有,當鼓勵創新。”
邊說邊往外走,末了,還回頭望向許之謙問道“記住了麼?”
許之謙先是一呆,然後默默點頭。
劉載均感覺自己總算是裝了一下,嗯,心情是愉悅的。
林朝宗看向走出門去的劉載均的後腦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於是趕緊的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