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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戰鬥篇 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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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院子在大隊部西南角,正房大三間土坯草房,房屋舉架比較高,院落也夠局勢,古舊的花格窗透出幾分氣派。相比之下,前門房子舉架有些矮,伸手幾乎能夠到房簷子。房草很薄,房西梢頭被風掀開了幾處,用石片壓著。麻雀在房簷下做了窩,嘰嘰喳喳叫個不休。窗台下的牆皮有幾片脫落,因沒有及時修補而顯得斑駁不堪。房山牆體有些往東悠,還穩穩當當地支撐著來自房頂的壓力。園子西南角原是一個土炮台,如今早已不見了當年威嚴聳立的氣度,隻有坍塌的土牆還殘存著高高的土坎,掩映在幾棵柳毛子樹下,見證著歲月的滄桑。

杜春心平日裡和艾淑君時有來往,打上育梅主意後總想把話說開,便踏著明媚的陽光來到了秦家。走到前門房子東山牆胡同口時,正巧與出來倒水的艾育梅打了一個照麵。

仔細打量這俊俏的姑娘,覺得比櫥窗裡的美照鮮活,白嫩嫩的鴨蛋臉,水汪汪的杏仁眼,黑亮亮的長辮子,似乎有說不儘的樸素自然的美,越是端詳就越是喜歡。

“嬸子來了?”艾育梅微低額頭打了聲招呼,臉色緋紅,把臉盆裡的水潑向籬笆牆根。春心唉唉應答,隨口一問:“聽說你要去古城讀師範了?”艾育梅說:“嗯,是鄭校長保送我去的,嬸子屋裡坐吧?”春心問:“你姑在家沒?”艾育梅目光投向後院:“她在姑奶家串門兒呢。”

春心轉身去了後院秦家,進東屋坐炕頭,摸摸隻顧自己玩耍的小小子後腦勺,隨口誇說:“這小北京,讓他姑奶伺候的白白淨淨的。他姑奶是大善人,養了老艾家老少三口,可是功勞不小哦!”妖叨婆坐在炕裡叼著長杆煙袋,緊啯著煙嘴兒吧嗒兩口,忙接了一句:“呦——啥功勞不功勞的,都是自個兒實在親人,有難處能看著不管嘛!”

這秦老成老婆的吆叨是出了名的,無論跟誰對話,那理兒似乎都在她這頭。

春心誇起妖叨婆來:“哎呀,他姑奶還這麼有精神頭!你這臉麵還這麼受端詳,年輕時肯定是個美人兒。”妖叨婆說:“呦——不行了,現在老目哢哧眼,越來越抽抽兒了。”春心說:“我從打到了咱村,就和淑君對脾氣,沒事兒就想湊在一起嘮嗑兒。”接著就把話題往育梅身上引,“剛才來時在前門房子胡同口看見育梅了,這閨女出息了,長的俊哪!”妖叨婆把玉石嘴兒從口中拿開,擰著來一句:“長的好當啥,那能當飯哪?”

艾淑君閒嘮起哥哥的家事來:“我哥比我嫂子大四歲,他倆的婚姻是我爹包辦的。成家那年,我哥剛二十歲,瞪兩眼不願意同房,直到兩年後我爹去世,因害怕才從爹的屋子裡跑回自個兒的屋裡睡。轉年,我嫂子就生下育梅,二年後又生個女孩兒,沒過百天就斃咕了。”妖叨婆又擰著來一句:“多誰都不嫌多,少誰都不嫌少。”

艾淑君繼續嘮嗑:“土改那會,我哥我嫂都參加了農會,跟隨工作隊舒宏隊長鬨革命。我姑擔心前後兩趟房子不保,經我哥給出招,我姑及時把前門房子給了我哥和我們兩家,這才保住了正房。我姑常誇說,還是大眼珠子頭腦夠用,算是替我做了件好事。當時浮財被起個溜溜空,家裡人晚上枕著木頭軲轆睡蒲草,可僅僅過了四五年,被分的這些家就又翻燒了。”妖叨婆又吧嗒一口長杆煙袋嘴兒,叨叨咕咕:“龍還是龍、熊還是熊,能一時翻身,不能一世翻燒。”艾淑君提醒說:“姑哇,這話隻在自家說說、對外可不敢張楊啊!”妖叨婆一吐舌頭住了聲。

艾淑君接著閒說話:“土改期間征兵,金家大林子把我哥串聯活心了,非要去當兵不可,鐵嘴兒說上前線是有生命危險的,你得好好考慮清楚。”妖叨婆忍不住插話:“我說,大眼珠子,好鐵不撚釘,好人不當兵,你決意要去,我不攔擋你,你自個做主吧!”艾淑君繼續說:“我哥要求參軍,舒宏隊長說上邊有政策,獨生子不讓去,我哥就軟磨硬泡,咉咯了半天,舒宏征求我嫂子意見,看家屬不反對,隻好勉強答應。臨出發時,村裡人歡送,我嫂子抱著育梅,含著眼淚一直送到羅鍋橋上。從那以後好幾年,我們都在為我哥提心吊膽。我哥一走,我嫂子可英妖了,自己領孩子過日子,一個人精心侍弄按政策分的兩坰包耕地,有時人手不夠,就與彆人換工。夜晚上民校快班參加掃盲,年年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勞動模範,還成了咱孟家窩棚唯一的女黨員。大冬天有時去區裡開會,當天晚上回不來,就事先包一些混合麵菜餡餃子,放在隔屋裡凍上,讓育梅到飯頓煮了吃。我勸說嫂子彆硬撐了,彆累壞了身體。嫂子說,你哥是公家人,我在家不能給他扯後腿,更不能給他丟臉抹黑。我哥當兵三年多不給家來信,後來聽說他到了北京衛戍區。原來,有一回抬炮彈箱子手未抓牢,箱子落下來砸傷了腳,被送到綏芬河養傷,傷養好後跟隨部隊去了首都。知道了我哥的確切下落,我嫂子和幾家軍屬查夥去探親,帶著乾糧背著育梅就上了路。在北京住了將近一個月,白天,育梅由當兵的背著,遊天安門、萬壽山、葡萄園。晚上,我嫂子和我哥嘮嗑,房間門口一邊一個站崗的。我嫂子回村九個月後,生下了小黑牛,因為在京城懷的,所以我們也叫他‘念京’。”聽到這兒,妖叨婆又擰著重複一句:“生誰都不嫌多,死誰都不嫌少。”

春心聽得認真,讓艾淑君接著講。“我哥轉業到地方,村民推選他當上村長,和三喜子搭班子,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家裡照顧得很少。入初級社時,我哥第一個帶頭,將板倉裡的麥子全部買掉,買了一匹馬牽去入了社。育花生下時正是農忙時節,我嫂子坐月子心裡著急,未滿月就下地生產勞動。從此落下毛病,氣脈不夠用,離老遠都能聽見喘粗氣的聲音。可我哥仍一心忙著工作,對我嫂子缺少體諒和照顧。育梅十二歲,上小學三年級,隻上到半勁兒,便綴學在家幫著照看弟弟妹妹,乾一些屋裡的活兒。冬天大雪咆天,我嫂子的病犯得邪乎,胖腫、上不來氣兒。倚靠著被子,讓育梅給捶後背、擼小腿。到冬月已經不能起炕了。這時我哥接到通知,讓速到三姓縣委黨訓班參加培訓,他將棺材抬出來放到院子裡,一狠心就走進大煙泡。我哥走了不幾天,就到了臘月十五晚上,可憐我嫂子囑咐完育梅照顧好弟弟妹妹,喝了一碗育梅給熬的苞米粉子湯,讓育梅把裝老衣服也放在她身邊。熬倒半夜,育梅聽見我嫂子倒氣兒,光腳丫子下地,站在頭直前連聲喊幾聲,見母親不應,嗷一聲闖到我們西屋,說我媽不行了,我和鐵嘴兒急忙過東屋,手忙腳亂地給我嫂子穿衣服。剛穿完,我嫂子就咽了氣……”

妖叨婆說:“那時趕上雪大,出完靈也無法下葬,用牛爬犁拉到葫蘆溝,浮丘在雪窩子裡。當時大眼珠子上老火了,聽他唉聲歎氣,我就說,你這輩子可算完了,你是耗子掉麵缸啊!他問我咋講啊,我說你熬吧,熬到白毛吧!他窩囊了幾天,害了一場大病,被鐵嘴兒送到三道梁子治療。病好後,張羅著要將黑牛送人,我就領來伺候,後來小育花也賴在我這兒。”艾淑君說:“我哥從糧管所被下派到小孤山屯工作,從此很少回家照看閨女。育梅自己雇人挑水,自己抱磨杆碾米。到種菜地時我們幫著種,秋收時我哥仍不回來,育梅就半袋子半袋子往家扛。”

“哦,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呀!”春心感慨一聲,又問道,“育梅她爹娶了刁寡婦,把家成在了小孤山屯,不是回來把育梅和育花接去了麼,咋回來了呢?”妖叨婆插話說:“咳,天下後娘有幾個是善茬子!”艾淑君說:“在那總受後娘的氣,做飯時不小心弄打了陶盆,那刁婆子就說她是竟意兒的,遭到一頓毒打,育梅就背著育花回來了。我一聽後婆娘給侄女氣受,要去找那姓刁的說道說道,我姑說為了你哥能過舒心日子忍了吧!後來我哥又回來接了一次,育梅說啥也不去。夏天好過,一到冬天就難熬了。飯做好了,姐倆圍著灶坑門臉兒吃飯。後來鄭校長來了,勸說育梅跳級上學,還給她開小灶把耽誤的課業補上了。育梅過日子是個把家虎兒,一個錯錢也不花。她利用假期和閒暇時間到生產作業區乾活,通過勤工儉學,這才勉強讀完了高小。”

春心有意誇說起魁子來:“要說這些年,老憨真沒另眼看待魁子,為啥?那是魁子他懂事兒,根本就不跟養父生分。那年小學校要開學了,我給魁子縫了個書包。老憨把魁子叫到身邊,問他是想姓梁還是想姓黃,魁子可有心勁兒了,說我就姓黃。當時找公冶山給魁子起大號,半仙兒說,起名兒很簡單,叫黃士魁吧!他提醒我要三思,說給魁子改姓可是有反當初的契約呀!最好彆改。我回家根問了魁子,魁子堅持姓黃。”艾淑君分析道:“彆看魁子當時人小,可心眼兒挺多。如果主張姓梁,是怕老憨不高興;如果他姓梁爹姓黃,又怕同學們會拿他取笑。”春心說:“其實魁子上學時學習成績挺好,因家窮書沒念成,上高小到四年就不念了。他棵勤快了,跟老憨一起編炕席、編茓子、編筐簍,換錢貼補家用。十六歲下地乾活,頂個整勞力使。那年割小麥時,他心裡著急怕落下,鐮刀割了小腿肚子,包紮上繼續乾。後來傷口都熬腐了還挺著呢!這幾年,他也沒少上外麵出苦力,如果不是他往家抓撓,拉的饑荒一時半會兒還不上呢!去年秋冬,魁子上三姓城東山打苕條,住在縣城老一百附近工農旅店裡,那是個破舊木頭房子,雖說條件不好,但住店便宜。每天往來東山起早貪黑,不管刮風下雪從不耽誤工。每趟用扁擔挑,一挑十二梱,一出十裡地。到市場一捆賣三毛,去一塊旅店費和六毛飯費,一天掙兩塊錢。乾一個多月,手頭積攢下七八十元。打完苕條,找朝陽社他包衛東姐夫幫著聯係,又到東山石灰窯場出苦力。從采石、裝窯、點火、出窯,魁子什麼臟活累活都乾過。他肯動腦子,會使巧勁兒,還能眼見行事,學裝窯時那師傅可得意他了……”

妖叨婆聽出了春心的心思:“呦——老憨家的怕是相中了育梅吧?”春心笑了:“她姑奶呀,我相中當啥,魁子初小畢業就乾活,育梅保送讀師範,就怕不配!”艾淑君也說:“我看倒是挺般配的,育梅雖然上師範學校讀書,可她還是得回鄉下當老師。”春心說:“不瞞你們,咱是怕育梅看不上魁子呢!”妖叨婆提醒說:“呦呦,育梅上學得三年呢,能等嘛?”春心打個哏:“不是簡師一年嗎?”艾淑君說:“一開始鄭校長考慮家庭條件,給育梅報的是簡師,後來育梅看穆逢辰念初師,她讓鄭校長給改了誌願。”妖叨婆又提醒說:“呦呦,你可得想好嘍,彆到時候出差子。”春心說:“魁子才頂十九,等三年也不算大。”

艾淑君也想成全這門親事,便以征求的口吻說:“要不咱都先透透話?”這正合春心的意願,忙說:“行。”臨走時要了艾育梅的生日時辰。

吃過晚飯,黃士魁點亮了老宅西屋門旁牆窩子裡的洋油燈。朦朧的光線裡,他在炕沿坐了片刻,忽然從箱子裡翻出紅布契約,輕輕撫摸著陷入沉思。

這契約承載著上江親人的期望和思念,每一次拿出來看,都會勾起黃士魁內心的困惑。雖然記憶中的故鄉是模糊的,但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個寄養兒,尤其是頭腦中浮現出那五間大瓦房的影子,耳畔回蕩起那群鴿子嗡嗡嗡的哨音,內心就會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劉家堡子和孟家窩棚相距上千裡,兩地都有割舍不斷的牽掛。如果自己張羅回上江,能不能傷母親的心呢?能不能引起養父的不滿呢?如果自己不張羅回上江,能對得起老家的親人嗎?母親如果按時履行契約,早在他十四歲時就母子分離了;母親不履行契約,是不是就意味著背棄信義呢?

春心往大鍋裡送完碗筷,見西屋油燈亮著,便湊到屋門口。油燈朦朧的光線籠罩著魁子小分頭下棱角分明的刀削臉,她覺得魁子的容貌就像是從青鎖臉上扒下來的一樣。見他看著契約,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她進西屋坐魁子旁邊,慢聲拉語地說:“魁子,這一晃兒十幾年過去了,你已經長成大人了。這過子單,是我跟上江你爺訂的,按說人應該複前言,不能辦禿嚕扣兒的事兒。可我也犯難呢!說實話,我是真舍不得你走。”說著,用衣袖擦試眼角溢出的淚水。黃士魁安慰母親:“媽,你彆擔心,你若舍不得,我就不走。”春心直視兒子的眼睛,根問:“如果不走,那就應該訂婚了,你是咋想的呀?”黃士魁說:“我還小呢,還沒往這上想呢,等兩年趕趟。”說著,湊到牆窩子跟前,用針撥了撥燈撚,屋子立刻亮了許多。

春心猜兒子是有意推脫,便說:“媽給你踅摸了一個閨女。”黃士魁猜問:“不會是前院的香惠吧?”春心說:“香惠好是好,可就是根兒不好。”

香惠是個戰後遺孤,本名荒井香惠子,是黃老秋從葫蘆溝邊撿來的。那暫,黃老秋領著二祿和老憨兩家投奔孟家窩棚,住三喜子家。他和二祿家住東屋,三喜子住西屋,老憨家住西下屋。為了謀生,黃老秋到小孤山開拓團四部落的荒井家打短工,荒井一丸和其它青壯男子都應征到前線參戰去了,部落隻留下老人、婦女和兒童。那年農曆七月初的一天,他正趕著犁杖趟地,忽然聽到一陣轟鳴聲,打眼罩仰頭一看,一架飛機正在盤旋。他怕這飛機是來轟炸的,急忙扔下犁杖跑了。

第二天,開拓團各部落硝煙漫漫爆炸聲聲,留守在老弱病殘和婦女們收拾行裝套上馬車倉皇出逃,取道向吉祥縣方向撤退。有飛機在低空盤旋,時而向地麵掃射。幾個婦女和孩子趕緊爬下馬車,下了大道,四處逃散,在雜樹叢和野地裡穿行和躲藏。

極不平靜的一夜終於隱退了。天剛蒙蒙亮,黃老秋就爬起來,叫上二祿老憨,去小孤山撿洋落。當走到葫蘆溝南沿兒,他們發現溝塘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屍體,忽然看見一個受傷的婦女悲傷地叨咕著什麼,竟然把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慢慢摁進水裡,黃老秋急忙跑過去,一把推開絕望的婦女,把在水中掙紮的小女孩一把拽了出來。二祿和老憨過來幫著空水,弄了半天,小女孩子終於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這時候,他們才發現,那個婦女已經投進了溝塘水裡。黃老秋認識那婦女:“這是荒井家的女主人慶野貞,這個女娃是她女兒香惠子。孩子無辜,好歹是條命,二祿你留下吧,反正你也沒個兒女。”就這樣,香惠子成了二祿和劉銀環的養女,隨了黃姓。

春心嫌棄香惠的出身,黃士魁一時無語。春心告訴他:“我在紅原公社照相館櫥窗裡看見個照片,那丫頭長得大眼薄皮兒的,過家是好手,你猜是誰?”黃士魁搖搖頭,春心說:“那閨女是艾育梅。”黃士魁苦笑一下:“人家要念師範了,成不了。”母親卻說:“一家女百家求,不試咋能知道成不成。我和育梅她姑嘮過了,還把育梅的生日時辰要來了,如果你中意就給你倆合婚,要不犯大說道咱就提親。”黃士魁說:“媽,都啥年代了,你咋還信這個呢?合婚那套把戲不可信,找媳婦隻要看好了人就行。”母親一再根問是否中意,隻好點頭應允:“媽,你看著辦吧,我聽你的。”

這天下午,春心指使黃士清去請公冶山,黃士清正用細繩纏著彈弓把兒,應一聲卻沒動地方,老憨吧嗒一口旱煙,橫叨叨地說:“讓你乾點兒啥這麼霸勁,一身的哏鱉肉!”黃老秋打斷老憨的罵聲:“他還是個孩子,你老那麼哏鬥他,他能跟你親近嘛?”春心說:“爺倆一套號子的,誰也不用說誰。”黃士清一吐舌頭,往上衣大兜揣了彈弓,飛快出屋,聽見母親嚷嚷:“你穩當點兒,彆毛愣三光、佯愣二怔。”

黃士清排行老二,長一副豬腰子臉,三角眼。他身體壯實,脾氣魯勢,打仗好下死手。大前年,因鬼子漏說他是品種不純,把鬼子漏一頓胖揍,因此得外號二老狠。

黃士清一溜疾走,穿過大門街鑽過前院胡同子,看見前街老姨家房東空地大鵝被攆得噗噗亂跑嘎嘎直叫,又見老姨家低矮的柴門前有個姑娘正在那張望,仔細看那側影,原來是黃香惠。他湊上來搭話:“惠姐,看啥呢?”香惠嫵媚一笑:“你看你老姨父,挺大個男人連個大鵝都宰不了,你說招笑不招笑!”黃士清仔細一看,黃得貢一手抓著大鵝脖子,一手提把切菜的刀,站在房前空地喘粗氣呢。黃得貢看見黃士清,喊道:“二外甥,來來,幫幫老姨父忙,我下不了手。”黃士清走過去,伸手擰住大鵝脖子:“老姨父呀,殺它乾啥呀?”黃得貢說:“你老姨這幾天病怏怏的,給他補補。”黃士清把大鵝放地上,用兩隻腳踩住鵝頭鵝身,從黃得貢手裡接過切菜的刀,喊道:“大鵝大鵝你彆見怪,早晚是閻王爺一刀菜。”香惠靠柴門抻頭觀看,見他手起刀落,嚇得她一閃眼。斷頭的鵝在地上蹣跚幾步然後倒下撲棱,黃士清退後幾步,把切菜的刀遞給黃得貢:“老姨夫呀,我得走了,我媽讓找半仙兒給我大哥合婚呢。”黃得貢大聲追問:“說誰家閨女啊?”黃士清回頭嘻嘻一笑:“我也不知道呀!”說完,一扭身拐進了前胡同。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香惠心頭像長了草一般,低著頭往自家的胡同口走,用手胡亂地擺弄著搭拉在胸前的辮梢,粉白的臉色卻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公冶山家在村子東南角,前麵隔著火燎溝是第二生產隊房東的一塊三角空地,站院子裡往前望非常眼亮。卜靈芝正往屋裡抱柴禾,看見黃士清進院,問二老狠有啥事兒,黃士清用手摸摸亂蓬蓬的頭發:“來找你家大爺兒,給我大哥合婚。”卜靈芝說:“你先回去,等待會瞄著半仙兒的影兒就讓他去。”

閒人們正在老神樹下閒侃,聽張鐵嘴兒講土改往事,把1946年秋天舒宏領著土改工作隊進村,砍挖運動‘煮了夾生飯’,轉年夏天再次進村‘掃堂子’的經過說得很詳細。接著又講幾個地主富農遭控訴圍攻,當天晚上孟五爺睡到後半夜就在下屋上吊,孟祥通歎口氣說:“我爹那是遭不起罪了,一時想不開。下葬時幫忙的人很少,都怕受連累躲遠遠的。”張鐵嘴兒繼續說,“那時候,聞家人商議把乾貨轉移,將首飾和錢財以及幾件貴重物品打了個包,半夜時讓聞大褲襠趁夜黑偷埋到野外。聞大褲襠剛從胡同出屯子就被棒子隊設的暗哨撂倒在地,挨了一頓暴揍。從此,他兩條腿一拐一瘸,在任何路麵上都左搖右晃的,那本來就很大的褲襠離地麵更近了。”眾人一陣哄笑。

公冶山捋著山羊胡須,賣弄道:“土改之前我就說過,富人犯家敗,窮人把身翻;分了身外物,訴那眼前冤。當時你們還不信,說我瞎白話。咋樣?我不是捋杆爬馬後炮吧!”眾人知道這是戲言,無人與他較真。姚老美忽然說:“公冶大先生啊,既然你誇自己有預知本事,那你再說說往後的事兒唄!”見眾人紛紛哄應,公冶山咕嚕一口酒氣,稍作沉思,張口念叨出幾句詞兒來:

直到某某年,天下又一變。

搬了佛像體,筋骨全砸斷……

姚老美說:“你說的這麼嚇人,都把人整迷糊了!你給歇後歇後是啥意思呀?”這時,卜靈芝晃著微胖的身子出現在中心道上,扯著尖細的嗓音喊:“當家的,彆閒扯啦!有找你合婚呢,麻溜回來!”公冶山聞聲,趕緊嗯哪一聲,晃蕩腿腳,甩著衣袖,緩緩向媳婦方向走。姚老美嚷道:“哎——你彆走哇!你還沒算完呢!”斜陽裡,公冶山回過頭,那瘦削的臉麵現出古怪而神秘的笑,一邊搖頭晃腦一邊陰陽怪氣地說:“天機不可泄露!”曲二秧說:“人家說的是鳥語,是故弄玄虛,吊咱們胃口呢!”

公冶山與媳婦分開,一邊甩甩搭搭地往老宅方向走一邊尋思春心有可能給魁子踅摸是哪一家,揣磨半天也沒想明白。當他進了老宅院子裡,看見杜春心在籬笆牆前麵納鞋底子,故意抬高聲音誇道:“瞧瞧,這鞋底子納得針腳多勻稱。”春心微微一笑說:“勻稱啥?將就用唄!”公冶山拍拍圓木:“木料不錯,紅鬆的。”春心說:“是我公爹買的,要留著打口壽材。”公冶山並排坐到春心旁邊,問道:“你給魁子尋了哪家的閨女?”春心故意讓他算,他於是就用手指掐算,內心卻在一家一家地數。春心呲呲拽了拽納鞋的繩子,看他數的好慢,忙說:“是艾大眼兒家的育梅!”接著就把在公社照相館櫥窗裡看見育梅美照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自從看見了育梅的大照片,我這心裡就放不下了,要了育梅的生日時辰,找你給看看。要合,我就提親,要不合,就拉倒。”

“你挺有眼光,這可是個好閨女。”公冶山說著,從兜裡拽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作業本和半截鉛筆來,在那黃紙背麵分彆寫了乾造、坤造,對應年月日時又一通亂畫,便出現了一些漢字及符號。他手指時不時掐算一陣,嘴裡時不時叨咕一陣,然後鄭重其事地說:“總的來看,沒有六衝、六害、三刑、自刑。男是乾金、女為震木,喜用神恰好互補,男比劫強,女食傷強,十神互為平衡,二人時柱納音為吉配。”說到這兒,口中振振有詞:

有病方為貴,無傷不是奇。

格中如去病,財祿兩相隨。

這一番雲苫霧罩,讓杜春心有些迷糊:“你說的這些話,我聽不大懂。他倆成婚沒啥問題吧?”公冶山說:“二人易於相處,婚姻基礎不錯。若夫妻相敬,就會有福自來。雖然能看出這些,還需緣分到啊!”春心心生歡喜,點頭稱是。公冶山略一思忖,問道:“這麼一來,先前你跟人家上江老梁家訂的那個契約可就白訂了,如果梁家找上門來咋整?”春心說:“這個我不擔心,我擔心的倒是兩個人。一個是魁子,這麼好的閨女如果他都不同意,就說明魁子有回去的心,那樣的話,我就難了。如果魁子同意,婚事一訂下來,上江來人找也白搭。再一個就是育梅,人家是師範生,將來當老師是吃皇糧、拿奉祿的,畢竟身份比咱魁子優越,而且在縣城裡見了大世麵,可能想法多,如果人家不找鋤田抱壟的,也找個將來有班上的,咱就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了。仙兒,你給好好算算,看這事兒能不能成?”

公冶山拿手指掐算起來,嘴裡還嘟噥著聽不懂的鳥語。春心正等答案等得著急,從大門外傳來一聲:“幫幫吧!”抬眼望去,見一個討飯的女人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子已經進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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