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山下,泗水之南。
這個呂梁,不是山西呂梁山,而在徐州東南,呂縣境內。
《水經注》記載:泗水之上有石梁焉,故曰呂梁也。
此處有個呂梁洪,乃是古來著名險灘,按《水經注》描述:“懸濤漰渀,實為泗險,孔子所謂魚鱉不能遊。有雲懸水三十仞,流沫九十裡。”
孔子曾於此駐足,觀睹激流,發“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之浩歎。
呂梁洪水勢激蕩,轟鳴如潮,晝夜驚響,傳至七八裡外的章家村,猶有餘音。
村民早已習慣響動,也因此不曾聽見馬蹄震地,直到二十餘匹戰馬直衝至村中,方才驚覺。
眼神掃過熟悉的景象,周小河情緒激動萬分,尖聲叫道:“哥哥們,且看村東那最大一片屋舍,便是章老賊家裡!”
李雲龍定睛一看,這屋裡大都是些茅草為頂、黃土為牆的矮房,磚瓦房舍寥寥可數,而周小河所指之處,青磚高牆,黑瓦飛簷,占地廣闊,比之城裡許多大宅還要講究,在這鄙陋村中,便似皇宮一般高高在上。
冷笑道:“好!我們走,柱子領十個兄弟,東南西北給老子看嚴了,後門也好狗洞也好,不許逃得一個!其餘兄弟跟我走,小河打頭,咱們會一會章大財主!”
說罷,眾人打馬飛馳,卷起一陣黃塵。
這時正是入暮時分,家家飄著炊煙,村民們聽得動靜,偷偷在窗口一瞻,都唬得咬指戰戰。
有那眼神好的看清了周小河,卻是陡然興奮起來:“哎呀,是周家的兒郎回來了,帶著這麼多強人,莫非是來替他爹娘姐姐報仇?”
李雲龍等人自不知村民議論,打馬直衝至章家大宅,一多半人齊齊勒馬,餘下十人,隨著王柱子一聲呼哨,馬不停蹄奔開,徑直將他宅子四麵圍了。
樊瑞見麾下這般利落,連連點頭,低聲同李袞道:“哥哥真個大才!這才幾日,練出這般兵馬,若是任他練上一兩年,豈不是天下第一等強軍?”
李袞也是激動不已,渾然想象不出,為何李雲龍隻是每天帶著斧頭隊走來走去,立正稍息,短短時間,這些漢子便似換了個人一般,顯得格外精悍。
李雲龍沒理會二人嘀咕,徑直下馬,眼見大門虛掩,上前一腳踹得洞開,大喝道:“姓章的老狗滾出來,我兄弟周小河,來同你討一筆血債!”
說罷往裡便進,繞過影壁,乃是一個軒敞的花園,花園後是正堂,一張大桌子擺開,七八個男女正圍坐吃飯,都扭過頭愕然看來。
片刻,一個五十餘歲矮胖老頭呼的站起,大叫道:“都死了麼?強人打進家裡來了!”
他這一吼,廊下,堂後,呼啦啦衝出來二三十個男子,身穿青衣,歪帶小帽,都做下人打扮,手裡提著長棍、門閂、草叉等器械,呼呼喝喝道:“什麼賊人,光天化日敢闖章府。”
又有許多仆婦丫鬟之類,咬著指頭,戰戰兢兢躲在遠處偷看。
李雲龍眼神掃過,冷笑道:“好哇,一個地主居然養了這麼多打手,種地收租子這麼掙錢麼?”
周小河漲紅著臉,眼中滿是怨毒神色,死死盯著胖老頭,口中低聲說道:“大哥,本村村民傳說,章家還夥同其他幾個財主做些私商生意,自運河往潤州一帶販酒。”
李雲龍嘖嘖兩聲,睃尋那修得頗為精致的院子和他大宅,冷笑道:“我道收租子這麼掙錢,原來還是個買賣人。既然是買賣人,當知道有欠有還的道理。你欠了我兄弟三條命,可想好怎麼還了麼?”
那章財主怒視李雲龍,先不曾說話,待見樊瑞等儘數來到李雲龍身後,看清楚不過十餘人,神色漸漸張狂起來,看了一眼周小河,獰笑道:“俺道這小狗早做了餓殍,不想竟是從了賊,嗬嗬,你本來有命能活,何苦要來送死?還把你這些賊骨頭的同夥也一並牽連。”
他身邊一個胖婦,神色刻薄,本來嚇得臉發白,及見自家人馬攔在當前,又見老公發威,仿佛有了靠山,尖聲叫道:“識相的快滾蛋,把那小賤貨的弟弟留下,不然捉去送官,一個個活剮了你們。”
這胖婦吵鬨間,又是五六人從後院趕來,都是短打扮,但是服色質地卻要考究許多,手上或提長槍,或提單刀,顯然是家中能打的護院。
其中兩人,各自牽著條獒犬,小牛犢子般壯實,涎水滴答,好不凶惡。
李雲龍嗬嗬笑道:“看來你是不打算同我好好算賬了,既然如此,便不算了,姓章的……”
話至此處,他臉色驀然凶狠起來,厲喝道:“老子今天就清你的賬!”
說罷大步前行,那邊護院一撒手,兩條獒犬低吼一聲,如飛撲來。
李雲龍看也不看,喝道:“李袞!”
李袞這趟趕遠路,不曾穿得盔甲,標槍都紮做一捆負在背後,聽得李雲龍叫他,忙取標槍,嗖嗖擲出。
兩邊眾人但見寒芒一閃,兩條標槍幾乎同時沒入獒犬大張的血口中,卻是一個去、一個來,兩下力道湊在一處,槍頭直從糞門紮出。
那兩頭巨犬撲翻在地慘嚎不止,李雲龍徑直從旁邊經過,喝道:“不想死的都閃開,傷過我兄弟父母的彆動!”
他手提大刀,一身煞氣恍如實質,幾個護院為其所懾,下意識便要退開,卻又聽他說打過周小河父母的彆動,曉得逃之不脫,強自喝道:“你這廝唬誰?給爺爺死來!”
當先一個舉刀便砍,又一個提槍來刺,李雲龍橫刀磕開來刀,順勢落刀擋住來槍,墊步轉身,一刀快如閃電,哢嚓將一個護院劈翻在地,鮮血濺了一臉一身,愈發如複仇魔神一般。
樊瑞不料他出手如此果斷,大叫道:“哥哥乃是主將,如何親自動手?”
長劍一橫,左手捏個劍訣,大踏步衝來,擋在李雲龍之前,劍法展開,但見青光滿眼,殺得幾個護院步步後退。
李袞則一邊走一邊不斷擲出標槍,隻聽嗚嗚之聲不絕,那些青衣家仆猝不及防,頓時紮翻一片,好幾個甚至穿了糖葫蘆,在地上滾都滾不得,隻能放聲慘嚎。
周小河臉紅的如欲滴血,尖叫道:“兄弟們,殺啊!”挺起槍上前亂刺,其餘斧頭隊幾人如夢初醒,也都挺著長矛吼叫著殺來。
一時間滿堂大亂,章財主萬萬料不到來人如此凶狠,僅僅一瞬間,堂前已是血流成河,不由駭然怪叫,扭身便往後宅逃去。
其餘男女眷屬也是尖叫一片,膽大的還能拽開腿腳逃遁,膽小的早已癱軟在地,流下滿襠屎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