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往前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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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號那天,京北市下了一場雪,不算大,卻無端寒涼。

傅斯灼來到傅斯華的墓前,扯唇笑了一下,說:“哥,好久不見。”

“很抱歉這一次,過了這麼久才來看你,你會生氣嗎?應該不會吧。”

他盯著傅斯華冰冷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一會兒,又幾不可聞地道:“生我氣也可以。”

隨即自顧自笑出聲:“被我氣活就更好了。”

但是不會的,因為從小到大——

傅斯華永遠不會生傅斯灼的氣。

墓碑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傅斯灼把墓碑擦乾淨,地上也有雪,他沒擦,就這麼側坐在一旁,一條腿輕屈,腦袋靠著墓碑,就像在小時候,他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哥,你還記得兩年前,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開了一家花店的小姑娘嗎?就是……風信子小姐,我曾經跟你說過,她很危險。”

明媚的,生動的,像春天一樣生機勃勃,靠近她,就好像靠近了幸福。

可是他活該痛苦。

“兩個多月前,我跟她結婚了,她現在是我的……妻子。”

傅斯灼仰著頭,看不遠處,最後一抹霞光逐漸隱沒在地平線之下,卻仍然孜孜不倦地試圖照亮每個黑暗的角落。

沒辦法。

沒辦法。

沒人能拒絕靠近太陽,特彆是像他這樣,日複一日地,在黑暗中趕路的人。

月亮已經足夠奢侈,可是他遇見了太陽。

所以真的很抱歉啊哥,他找不到理由拒絕。

於是很卑劣地,他不敢告訴她過往的一切,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而又很努力地,粉飾太平那些不堪的過往。

“哥,等過了今天,我就也二十七歲了,跟你一樣大,等明年春暖花開,我再過來的時候,就要比你大了。”

“要不……下回見麵,你叫我一聲哥吧。”

我來當你哥吧,傅斯華。

下輩子,我替你去死。

等太陽徹底隱沒在地平線之下,傅斯灼就起身,安靜又沉默地看著墓碑上已經開始泛白的照片。

男人大約二十六七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神色溫和卻不乏嚴肅,傅斯灼現在這張臉,跟他有五六成相似。

傅斯灼垂睫,靜靜地看著。

他其實很喜歡彆人說他跟傅斯華長得像。

因為這樣的話,記得傅斯華的人,就又多了一個。

“抱歉啊哥,今年不能像之前那樣,陪你這麼久了。”他碰了碰他的墓碑,說,“今年我得早點回家,家裡還有人等我。”

傅斯灼撐著傘走出墓園的時候,發現不遠處的小亭子,站了一抹嬌俏靈動的身影。

她穿了一件中長款羽絨服,戴了一條淺粉色圍巾,可能是有點冷,她兩頰被凍得紅撲撲的,不停地跺著腳。

傅斯灼擰眉,快步向她跑去。

守墓園的老大爺看不下去了,第三次朝她吆喝。

“小姑娘,你要等人的話進來等啊,外麵多冷啊,等一下感冒了。”

“謝謝大爺,不過他馬上就要出來了。”

“半個小時前你也這麼說,哎呦,真的是——”

“沒關係,我身上貼了暖寶寶呀。”

“什麼新奇寶寶?還能往身上貼?這種鬼天氣,你就是生個燙寶寶出來也要變冷哦!”

沈珠楹剛想誇,大爺您真幽默,轉身卻被拉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傅斯灼拉開羽絨服拉鏈,一言不發,把她整個人往懷裡裹。

他氣她傻站在冷風裡這麼久,也不知道給他打個電話,卻又明晃晃地知道原因,於是心就軟得不成樣子,平日裡冷靜犀利,這時候卻說不出一句重話。

偏生這姑娘這時候還憋著笑,整個人往他懷裡蹭,一臉歡快地道:“快看啊,大爺,燙寶寶來了!”

傻!

可是你看啊,傅斯灼又把她抱緊一些,在心裡默默地想,真的沒人能拒絕太陽。

“什麼燙寶寶?”老大爺將自己沾了雪的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立刻笑了,說,“這不是小灼嗎?”

“哎呦,小灼啊,不容易啊,這麼多年了,終於也有人來接了。”

他也算是看著傅斯灼長大的。

看著他從一個沉默冷淡的少年,來一次就是一場蛻變,最終成長為現在這樣,沉重而緘默的高山。

老大爺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烤爐,又忍不住笑。

這還是前幾年,這傻小子數不清第多少次來到墓園,然後看他巡園的時候,手被凍得開裂,特意送過來的。

所以有個時候啊,好人是不會一直倒黴的。

老大爺看著這對在雪地裡抱在一起的小年輕,在心裡想,好人是會有好報的。

他又回望著身後這座,他守了幾十年的墓園。

從他太太去世以後,他就一直守在這兒。

大概是人老了,他又開始感慨。

這座墓園很空,空到人走恨消,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飄散,總有人在某個時刻,會被徹底地遺忘。

就像他的太太,在他死後,再不會有人記得她了吧。

這座墓園又很滿,人情世故都在其中,他見過有人前腳跪在墓園裡撕心裂肺,後腳卻又開始猙獰籌謀著怎樣獲得更多的遺產,他見過扭曲,怨憤與不甘心,也見過愛不得,恨無能,甘願畫地為牢。

最終,都會好的,隻要把一切都交給時間。

就像他眼前的,這名年輕冷峻的青年。

他牽著她妻子的手,一步一步地遠離,身後那沉重的一切,都不會被他拋下。

他背著萬水千山,儘管路途曲折,也終於往前走了。

“沈珠楹,下次彆再過來了,我記得回家的路。”

十二月的京北市,每一年都很冷。

“那你以後也彆來花店接我了,我也記得回家的路。”

“這能一樣嗎?”傅斯灼哭笑不得地回。

“哪裡不一樣?”沈珠楹又反問,“不都是回家。”

“行。”他噎住片刻,終於妥協,又說,“那你也要給我打電話,或者去那個老爺爺那兒等,他是個好人,不要一直傻等在冷風裡。”

“我知道了,我又不像你這麼傻,貼了暖寶寶的,一點都不冷!”

“你好囉嗦啊傅斯灼!”她開始反過來指責他。

“……”傅斯灼看她嘴硬,又裹緊她仍然有些冰冷的手,很明智地沒再多說一句話。

沈珠楹也反手與他交握,一臉認真地道:“傅斯灼,跟哥哥告完彆以後,就要開始迎接你的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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