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默默聽完,問道:
“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攪合了這門親事?”
“嗯嗯!”李采霓螓首連點,鬢角輕揚。
“那我試試。”
天生應下了。
當然,他心知這事肯定不能從李采霓父親李榮昌身上入手,隻能從陳家、亦或是那位宗師那邊想辦法。
他決定等回去後,找師弟商量一下。
知己知彼,他才好做打算。
“若不成,我再來尋你,屆時你可再換個彆的事。”天生想了想,補充道。
“前輩說笑了,我看前輩您這來無影去無蹤的身法,什麼宗師都不是您的……”
“對……對手。”
李采霓馬屁還未拍完,山石上的暗影已然消失。
她目光怔怔望著空蕩蕩的青石,許久都未回過神來。
————
天生自覺自己已經吸取教訓,能了結這些外間之事,好安穩修道,所以此下心情暢快了些許,身法騰挪如影,輕快遊走在李府屋頂之上。
結果途徑一處院落時,他聽到了一道熟悉的叫喊。
“不,我不同意!”
天生腳步一頓。
如若他沒聽錯的話,這應該李明辰的聲音?
但為何他會大半夜的如此怒喝?
天生俯身看去,隻見腳下這片院落規格最為宏達,應當是家中主事人居所。
所以……
‘是李榮昌在和李明辰在爭吵?’
再聯想到方才李采霓的請求,天生猜測這對父子應該是正為此事爭吵。
想到此處,天生登時身形一轉,形若無骨、如壁虎般手腳附在磚瓦上,很快便到了那處屋頂上方。
掀開瓦磚,便可見其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除了書桌前見過的李明辰,對麵是一位身穿雲紋錦袍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李榮昌。
一旁還有個手持茶壺的中年美婦,似是在勸慰父子二人冷靜。
“你不同意?這事輪得到你不同意?”
李榮昌臉上滿是怒色,喝問道:
“要不是你這麼些年來一直聲色犬馬,糟蹋壞了身子,以至於人家鄔宗師根本看不上你,縱使我備上厚禮登門,人家也不願意收你為徒,我又何必讓你妹妹受這個委屈?”
“結果你現在竟還有臉在我麵前嚷嚷!”
李明辰初時像是被戳破到了痛處,臉色鐵青,沉默不語,但很快便反擊道:
“宗師?宗師有什麼了不起的?要讓我們李家如此巴結!”
“你整日就知道在煙花柳巷裡廝混,知道個什麼東西!”
李榮昌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但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解釋道:
“太平年歲,宗師確實算不得什麼,得受朝廷挾製,不敢胡作非為,但現在不一樣,世道紛亂得很!”
“你京城的五叔,堂堂戶部主事,近日卻來信說,準備請辭歸家,還讓家中早做準備,平日裡多招攬些江湖門客,以防不測。”
“連他都覺得要變天了,你說,宗師要不要巴結?”
“五……五叔要辭官?”
李明辰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等消息,當即磕巴道:
“他老人家連官都不做了?”
“我哪裡曉得?!”
李榮昌砰的一聲重重拍在桌上,沉聲道:
“請辭請辭,大周朝的天,莫非還要塌下來不成?”
對於五弟的莫名恐慌,李榮昌其實也是非常難以理解,但他知道自家久處長寧縣這種鄉下地方,眼界見識遠遠不及考上進士、舉家進京的五弟。
現在看五弟連官都不敢做,就要請辭回來,他也知道事情恐怕非常嚴重。
所以哪怕雲裡霧裡,但他還是堅決落實五弟的建議——多多收攬江湖武人。
而對於鄔君平,這位打算在長寧縣安家落戶的宗師,他自然是要上趕著巴結。
偏偏兒子不爭氣,那也隻能犧牲女兒了!
在這種大是大非麵前,李榮昌將李家人狠決一麵發揮地淋漓儘致——平日裡再寵愛也無妨,但到了關鍵時刻,李采霓的想法已經不重要了。
都說瑞雪兆豐年。
但去年冬日那般大的雪,卻是下得讓李榮昌心慌。
今年同陳家的親事,必須要定下來!
“現在你說,你妹妹該不該嫁?”李榮昌雙目直直盯著李明辰,道。
“這不是還不知具體情況嘛……”
李明辰眼神閃躲,小聲囁喏道:
“我們隻需等五叔回來,屆時再做……”
“等?等等等,就知道等!”
見自家兒子這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李榮昌隻覺一股子邪火不住地直衝腦門,氣急之下,順手抄起桌上的茶盞當頭砸了過去。
“嘭咚——!”茶盞直中腦門。
熱茶先濺了一身,而後血色也從額間混著茶水一起淌了下來。
“誒,官人,你這是做什麼!”
一旁的李夫人看得心疼壞了,當即嗔了李榮昌一句,立馬從袖口抽出絲綢手絹,小心翼翼地給兒子擦拭。
“辰兒,沒事吧……”
“都是你給慣壞的!”
這場麵非但沒讓李榮昌消停,反而是讓他更加怒火上頭,登時李榮昌厲聲怒斥道:
“從小到大都沒個決斷,連你妹妹個姑娘家家都不如!”
一想到李家將來要交到這樣的人手裡,他就怒氣填胸,後悔早年沒再生個帶把兒的出來。
額頭的火辣痛感,以及耳邊母親的輕呼疼憐,李明辰本想像往常一樣,沉默認命。
一如昔年。
可當聽到“沒有決斷”、“連你妹妹個姑娘家家都不如”這些字時,他心口從小到大不知積澱了多久的怨氣,似乎是突然找到了出口,順勢從頭頂的破口爆發了出來。
李明辰倏然眼睛染了血絲,頭一次對著自己威勢凜凜的父親,沉聲回駁道:
“你讓我決斷過嗎?”
“什麼?”李榮昌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您,讓我決斷過嘛?!”
李明辰聲音猛然拔高,抬頭直麵迎上自家父親那雙錯愕的眼睛。
李榮昌回過神來,接著便是如領地被觸犯般的暴怒:
“你說什麼?!”
“您想讓我怎麼說?”
李明辰霍然一步上前,走到書桌前與自己父親正麵對峙,額前的血色已經染上了肩頭:
“說我從小被您嚴加看管,說往東就不能往西?還是說,您指望我一朝頓悟,就能狠下心犧牲妹妹,隻為家族!”
“現在嫌我沒決斷,那您兒時怎麼不讓我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