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
崔峴佯裝離開,但其實躲在窗邊,偷聽裡麵四位紈絝少爺的談話。
聽到莊瑾說,要把自己引薦給吳清瀾,崔峴微微挑眉。
看來要改變計劃了。
他本來準備再藏一段時間。
讓吳夫子抓耳撓腮,因錯過一位天才而捶胸頓足之後,再‘顯露真身’呢。
但下一刻。
就聽裴堅略微提高聲音道:“不行!不能介紹給吳清瀾!我的意思是,少爺我的小弟,可是超級絕世大天才!吳清瀾他一個破秀才,也配做我小弟的老師?”
“而且,峴弟如今頂著書童的身份,貿然在族學裡展現天分,難免遭人妒忌非議。”
“我打算把峴弟介紹給我父親,和我祖父!他倆雖然也不咋地,但好歹是舉人,勉強也夠格給我小弟做老師了。”
“再加上《虹貓藍兔七俠傳》即將出版,到時候,峴弟的名聲絕對會風靡整個南陽縣城!”
說到這兒,裴堅停頓片刻,聲音莫名低落下去:“他,他才是真正可以做南陽大才子的超級神童。”
書房裡陷入沉默。
莊瑾、李鶴聿、高奇三人,見裴堅表情失落,紛紛走上前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兄弟,想開點,你也不差啊。”莊瑾一把攬住裴堅,笑嘻嘻的說道:“畢竟你可是南陽超級神童的大哥!”
此話,讓書房裡略顯沉悶的氛圍為之一鬆。
高奇也得意說道:“還有咱們仨廢柴,也是被南陽超級神童稱上一聲‘大才子’的厲害人物啊!”
裴堅‘噗嗤’賤笑出聲:“真不愧是少爺我的狐朋狗友,你們幾個,當真賤到無敵!來來來,給少爺我研墨。
“要給我家老子、老爺子寫信,希望他倆彆不識好歹,速速從開封趕回來,給我小弟做老師。”
其餘三人聞言,隱秘互相對視,狀似若無其事的幫忙研墨。
假裝沒有看到裴堅微微發紅的雙眼。
等拿起筆,寫了足足五頁紙張,將崔峴好一通吹噓誇讚後。
裴堅吹乾墨跡,把紙張小心放進信封,這才以玩笑般的口吻說道:“其實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根朽木。家裡人嫌我沒出息,學堂夫子覺得我是朽木草包。”
“然後我遇見了峴弟,他是這麼多年,唯一發自內心誇讚我,覺得我優秀的人。他……他願意喊我一聲大哥,我好開心好開心。”
“給人做大哥的感覺真的很爽,會有一種我其實不是廢柴朽木的錯覺。”
“等我把這封信送去開封,等《虹貓藍兔七俠傳》出版,等崔峴的才子名聲響徹整個南陽,我是廢柴的事實,一定會暴露。”
“到時候,他肯定就不願意給我做小弟了,我也沒臉做他的大哥。”
“所以說這麼多不是我矯情,我就是想說,想說……”
‘想說’重複了好幾次,裴堅也沒能說出口。
李鶴聿把話接過來,難得表情非常認真:“兄弟,你放心,我們懂你的意思!這段時間,我們努力,一定把《虹貓藍兔七俠傳》好好寫出來!”
莊瑾也鄭重道:“對,好好寫!我雖然沒有給崔峴小弟做大哥,但被他整日喊大才子,說實話心裡也美滋滋的。雖然後麵肯定會敗露,但至少現在,我們還是崔峴小弟崇拜的對象啊!”
高奇咧開嘴:“咱們把《虹貓藍兔七俠傳》好好寫出來,讓崔峴小弟打響才名!雖說咱們不是大才子,但沒關係,因為真正的南陽大才子,是由咱們幾個廢柴的努力而揚名的!這樣想一想,是不是也挺有成就感的。”
確實啊!
聽起來,比出版《虹貓藍兔七俠傳》讓虹貓少俠問世,要更加激動啊怎麼回事!
大概是因為,虹貓少俠是虛擬的。
但,超級神童天才崔峴小弟,是活生生存在的!
四人互相對視,彼此伸出拳頭輕輕碰撞:“為了崔峴小弟的才名,咱們做大哥的,拚了!”
沒辦法,誰讓他們是大哥呢。
最後裴堅又不放心的說道:“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麵,彆隻會喊空話,每人回去都要好好寫,不可以敷衍!”
“而且最近這段時間,時刻警惕,我還想給我小弟做一段時間優秀大哥呢!在《虹貓藍兔七俠傳》出版,我爹我祖父回來之前,我要維持好優秀大哥的人設!”
其餘三人聞言鄙夷嘲笑:“嘁,還說我們仨賤,你才是最賤的那個。”
裴堅賤笑出聲,又恢複了往日吊兒郎當的紈絝姿態。
崔峴在窗外默默聽著,嘴角帶笑。
說到底,這四位少爺,性格的底色都是善良的。
雖說紈絝驕縱厭學,但卻並沒有因為小弟出色而嫉妒,哪怕冒著‘被小弟拋棄’的可能,也要努力為小弟的前程鋪路。
少年人的友誼,純潔不摻雜利益,稚嫩的拳頭碰撞,擦出來的火花,都是青澀的、真誠的。
而這樣的好大哥,崔峴又怎麼會棄其而去呢?
功名前程之路漫漫,好友兄弟抵肩前行,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
數日後。
開封府。
裴堅的那封信,終於送到了。
最近這段時間,遠在開封的裴家大爺、裴家老爺,先後收到了兩封來自家裡的信。
第一封,是裴老夫人寄來的,說家裡請來了一個書童,這書童乖巧聰慧,說堅哥兒是個神童天才。堅哥兒在書童的勸說下,肯開始用功讀書了。
裴家兩位舉人老爺對此嗤之以鼻:堅哥兒那孩子,跟用功讀書這幾個字,根本不沾邊。
多半是老夫人溺愛孫子,所以誇大其詞了。
然後是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裴堅本人寄來的。
當真稀奇,這幾年父子二人聚少離多,通常都是裴家大爺往家裡寄信,裴堅從未主動寄信過來。
難不成,那臭小子思念自己這個父親了?
心頭微微寬慰,裴家大爺拆開信,看到兒子那鬼畫符一般的醜陋字跡,隻覺得眼睛痛,並果斷撤回了醞釀好的父愛。
這不成器的玩意兒,怎麼能把字寫成這樣?
強忍住怒氣,裴家大爺看完了這封看似寫給自己,實則滿篇都在誇讚小弟書童如何天才的話,隻覺得既泛酸、又荒謬。
平時都沒見你對老子我如此關切,竟然對一個書童煞費苦心。
嗬。
至於兒子說的‘未開蒙便能構思出精彩絕倫的話本’、‘跟著讀一遍《千字文》便能全部認識’這種鬼話。
裴家大爺一個字都不信。
於是,同吳夫子一樣,裴家大爺研墨執筆,回了一封日後他每每想起同樣後悔不跌、輾轉反側、羞愧難當的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世間不存在這樣的天才,你那小弟,多半是個騙子,偽裝天才的庸才。”
“也就你這樣沒見識的草包,才會錯把庸才當天才!徒增笑料,惹人笑話!”
“多讀些書,漲漲見識!”
“為父最近學業繁忙,你祖父下個月休沐,剛好打算歸家一趟。我會把此事告知他,且等他回去,好好教育一番你!”
“還有你那個‘神童’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