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朽木……發芽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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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四位紈絝的長輩們,正欣慰到落淚的時候。

裴氏族學外。

裴堅、高奇、莊瑾、李鶴聿身穿長衫,手執折扇並排而立。

一個個姿態無比嘚瑟。

崔峴躲在他們身後,嘴角微微抽搐。

幾乎在他們出現在族學外的同一時間,便吸引了無數學子……鄙夷、嘲諷的目光。

偏偏四位少爺卻毫不介意。

半月前,四人同吳夫子狠狠吵上一架,並放出豪言:少爺我此生不再進學堂一步。

昨日,裴堅重新回來上課。

今日更離譜,這四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竟一起回來了!

迎著諸多同窗們‘崇拜’的目光,裴堅一甩折扇:“兄弟們,準備好了嗎?我們去找吳清瀾那廝!”

其餘三位紛紛熱血作出回應。

“準備好了!”

“開啟屬於我們的戰鬥吧!”

“此戰,必勝!”

四人說完後,邁出六親不認的步伐,氣勢洶洶朝學堂裡走去。

崔峴用衣袖掩麵,默默跟上。

學子們見狀,紛紛驚駭側目。

教舍裡。

吳清瀾正在向學子們講解八股破題之法。

一位學子慌張衝進來:“吳夫子,不好了!那四位少爺,氣勢洶洶殺進族學裡來了。他們還說……還說要找您來戰鬥!”

嘩!

課堂裡一片嘩然。

吳清瀾勃然大怒,將戒尺緊緊握在手中,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且看我今日,將這四根朽木狠狠教訓一番!”

有好戲看,學子們無心上課,一窩蜂跟出去湊熱鬨。

等裴堅四人‘滿臉殺氣’的走進來後,眾人無不驚呼。

吳清瀾發出一聲冷哼,便要開罵。

不曾想。

裴堅四人率先站定,齊齊朝吳夫子作揖禮:“學生等人,特來向夫子討教學問!”

什,什麼?

聽聞這話,族學中劍拔弩張的氛圍為之一滯。

一群圍觀的學子們險些驚掉下巴。

吳清瀾也有些傻眼。

這四人氣勢洶洶來族學,不是為挑釁,而是為了……討教學問?!

當真稀奇!

愣神片刻後,吳清瀾收起怒容,輕咳一聲,表情仍有狐疑:“你們遇到了什麼難題?”

眾目睽睽之下。

裴堅努力壓住自己嘚瑟至極的表情,故作沉穩道:“學生四人,計劃合力著書,特請吳夫子幫忙指點一二。”

著……什麼?

著書?

他話音落下,族學裡的氛圍更加安靜詭異。

高奇緊跟著道:“此書名為《虹貓藍兔七俠傳》,講述的是一個俠氣肝膽,拯救天下蒼生的故事。”

李鶴聿忙不迭做補充:“沒錯沒錯!屆時此書上市,必定爆火。”

三人表情鄭重。

但他們越是鄭重,在眾人看來,則是越發荒誕可笑。

“哈哈哈哈哈。”

“他們幾位,今日又是抽的什麼風!”

“《虹貓藍兔七俠傳》?什麼破名字!”

眼看周遭嘲笑的聲音越發激烈,裴堅偷偷瞄了一眼崔峴,隨後給莊瑾打了個眼色。

莊瑾會意。

他走到崔峴身邊,壓低聲音道:“峴弟,以後在學堂,彆聽這些人胡說八道。你知道的,我們四大才子實在過於耀眼,是以難免樹大招風,惹人妒忌。”

“而且寫話本屬於小道,這些書呆子清高無知,難免有些瞧不上。”

“你可莫要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就懷疑我們四大才子的橫溢才華。”

崔峴強忍住笑意,點頭道:“莊兄放心,我深知你們和我大哥一樣,都是神童。”

莊瑾狠狠鬆了口氣。

而後轉了轉眼珠子,繼續道:“你能這麼想,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這樣,接下來我們四人,要同夫子激烈探討學問,不如峴弟你去耳房中稍作休息。”

崔峴心知這是莊瑾要把自己支開,剛好他也要再去一趟耳房。

於是順勢道:“好。”

目送崔峴去了耳房,再看看周遭嘲笑奚落自己的同窗們,莊瑾深吸一口氣。

笑吧笑吧。

等《虹貓藍兔七俠傳》出版上市,小爺就把你們的臉都扇腫!

另一邊。

聽完裴堅等人的話,吳夫子沉默片刻,才說道:“好,那你們倒是說說看,著書的哪個環節遇到了難題?”

裴堅表情懶散道:“開篇。”

吳清瀾:?

開篇都不會寫,還要著書?

見吳清瀾臉色不對勁。

李鶴聿趕忙在旁邊打圓場:“裴堅的意思是,開篇我們需要描述一場很大、很大……呃,很大的山林之火。但不管我們如何寫,都覺得無法描述出這場大火的氣勢。”

吳夫子聞言冷笑一聲。

這次輪到四位紈絝:?

支開崔峴的莊瑾走過來,壓住怒意道:“你什麼意思?彆人討教學問,你好聲好氣。我們討教學問,你就冷笑不屑。”

歧視!這絕對是歧視吧!

吳夫子表情更加難堪:“平日你們荒廢學業,從不認真讀書。以至於今日描述山林大火,隻能用很大、很大,來形容。我冷笑,你們還不服氣?”

那當然不服啊。

崔峴不在,裴堅的耐心基本等於零,煩躁道:“彆講這些大道理,那你倒是來說說看,該如何描述森林大火。”

便聽吳夫子再次冷笑一聲,說道:“與火相關的內容,尤其以天象、災異描述最多的,當屬《尚書》。”

“《尚書·洪範》篇有言,火曰炎上。你們要寫大火,單隻用一‘大’字來描述,徒有其表,實在令人發笑!火勢熊熊向上,炙熱猛烈,焰光衝天翻滾,寫出其勢!”

“《詩經·小雅·十月之交》篇有言,燁燁震電。雖是描述雷霆而非火焰,但你們同樣可以借‘燁燁’來描述火勢猛烈,燁燁火光,直逼蒼穹。”

“《易經·說卦傳》篇有言,離為火,為日,為電。你們可借用離卦所象征的釋義,離為火,火既能照明,卻也同樣伴隨毀滅。火勢如離,萬千林木焚燒殆儘。”

“《左傳》記載,火焚其室,蕩然無存。你們要寫大火,當學習其筆法,寫出大火的凶猛和破壞力。如草木成灰,鳥獸哀鳴,煙塵蔽日,天地為之色變。”

聽完吳夫子一番引經據典,四位朽木目瞪口呆。

單單是寫一場大火,都能玩出如此多的花樣來?

那想要寫完一整部話本,得多困難啊!

四位少爺眼神呆滯。

身為師長,吳清瀾最喜歡學生在自己麵前露出這般‘沒見識的佩服驚歎目光’。

見震懾住了這四根朽木,吳夫子心情極好,悠悠諷刺道:“怎麼,這就怯了?那本《虹貓藍兔七俠傳》的話本,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嗎?”

裴堅聞言大怒:“誰怯了!你且等著,不出一月,我們必定寫出來!”

吳清瀾麵無表情‘哦’了一聲:“既然如此,那還不去學堂聽課?不好好用功學習,拿什麼寫書?”

四位紈絝互相對視,一咬牙,乖乖去了學堂。

這下,吳清瀾是真的心中納罕。

難不成……這幾位紈絝是認真的?

本來準備圍觀四位紈絝挑釁師長的學子們,見裴堅等人竟真開始虛心請教學問,頓覺無趣,各自散去。

吳清瀾繼續去學堂講課。

沒有人注意到,跟在四大紈絝少爺身邊的那位書童,再次悄悄去了耳房。

這不怪眾人。

實在是四個紈絝太過於紮眼,以至於崔峴的存在,完全被忽略了!

耳房裡。

崔峴看著吳清瀾給自己批注的‘朽木不可雕也’,噗嗤笑出聲。

單看這筆走龍蛇、帶有鋒芒的字跡,便能想象出昨日吳夫子的心情有多憤怒。

笑完了,崔峴再次研墨,取出一張白紙,置於案上。

這次,他依舊用左手執筆。

隻是手腕上沒有放硯台。

重活一世,換了一具年輕的身體。

崔峴如今腕力嚴重不足,前世練就的書法底蘊,十去其九,隻留其一。

但那一分,是意,是勢,是韻,是形與神的結合。

用如今稚嫩的手腕,放開來寫,做不到遒勁磅礴,但絕對蘊藏靈氣。

更何況,他前世常年描摹的,還是書聖王羲之的字帖!

等再過些時日,‘神童天才計劃’初步奏效,能光明正大入族學讀書後。

崔峴便要擺正心態,重新開始練習書法了!

但現在還急不得。

心中這樣想著,崔峴再次用左手,寫了一篇字帖。

而後深藏功與名,悄然離開。

半個時辰後。

講完課的吳夫子回到耳房,目光下意識再次看向案台。

果然又有一篇新的字帖等待自己批閱!

該不會又是那位‘朽木’吧?字跡寫的如此醜陋,毫無半點學習的心態,竟然還敢來寫字?

難道他沒看到自己‘朽木不可雕也’的批注嘛!

連裴堅等人今日都有‘朽木發芽’的趨勢,也不知這根不知名的朽木,是否有進步。

心裡這樣想著,吳夫子拿起那張字帖,眯眼看清楚上麵的內容後,勃然大怒。

豈有此理!

蓋因那張字帖上,寫滿了‘朽木不可雕也’!

吳清瀾輕鬆認出,這張字帖依舊出自昨日那根‘朽木’之手。

此人不但字寫的醜,還猖狂無禮,不敬師長,竟然敢罵學堂夫子是‘朽木’……

等等。

隻憤怒片刻後,吳夫子反應過來。

此人並非是在罵人,應該是在臨摹‘朽木不可雕也’這幾個字。

字帖前麵幾行,那字跡仍舊醜陋不堪入目。

可等到中間幾行的時候,字跡逐漸開始端正許多,學會了用腕力,紙麵墨痕由淡轉濃。

吳夫子發出一聲輕‘咿’。

再然後,等看到字帖的最後幾行,吳夫子眼睛微微亮起。

不錯不錯,竟然還有幾分‘筆鋒’蘊藏其中了。

隻是這筆鋒,怎麼越看越熟悉呢?

吳夫子擰起眉頭,略做沉思,隨後眼睛瞪得滾圓!

因為那筆鋒,正是他自己的啊!

寫這篇字帖的人,在臨摹自己‘朽木不可雕也’的批注筆跡!

而且還真臨摹出了些許韻味!

吳夫子心中震驚,慌忙把昨日那張字帖找出來,再對比今日這張字帖,這樣對比一看,簡直令人震撼。

短短一日時間過去,此人的字跡,已經從不堪入目,到臨摹出筆鋒了!

雖然字跡仍舊極其稚嫩生澀醜陋,但,這才過去短短一日啊!

堪稱進步神速!

這,今日學堂裡的朽木,怎麼爭相開始發芽了?

不不不,如果說裴堅等人是朽木發芽的話。

那寫這篇字帖的人,屬於誇張到直接長出枝椏了!

此人究竟是誰?

吳夫子心中歡喜,急忙沾紅墨寫下和昨日截然不同、卻簡潔有力的批語:

“進步神速飛快,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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