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霧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她突然想到去年夏天,開學第一學期,迎新過後沒多久,她就染上風寒生一場病。
那天的傍晚,生病後渾身無力的她戴著口罩,有些病怏怏地搬著沉重未開封的書。
在樓道口一隻手伸出來:“你是不是不舒服?跟老師說就好了,這些書那麼沉。”
她看著對方把書接過去,抬起頭發現是大一的學弟江辭遠,點了個頭:“謝謝。”
江辭遠沒認出生病後戴著口罩且虛弱的她,隻是笑著問一句:“你要搬去哪裡?”
她指了個方向:“圖書館。”
“這麼巧?”江辭遠有些意外,“剛好我也要去圖書館,剛開學還不知道在哪裡。”
然而許秋霧知道他並不是真的要去圖書館,因為他剛搬到圖書館就接到舍友電話。
趙州河的大喇叭傳來:“老鐵,不是說在飯堂等我嗎?現在你人呢?在哪裡?!不是我說你啊,這吃屎你都趕不上熱乎的!”
“……”許秋霧低頭研究圖書,裝作沒聽到,等他掛斷後,輕聲道,“你走吧。”
他離開時,與其他幾個女生擦肩而過,有女生一臉驚駭地躲了一下:“好險啊。”
許秋霧疑惑:“怎麼了?”
“江辭遠啊,”那女生笑了一下,“學姐,你離他遠點,他那個人在高中的時候名聲就不太好,不要跟他這種人扯上關係。”
許秋霧:“為什麼這麼說?”
“他都追了唐悅然幾年了,還不答應跟他在一起,肯定是他這個人有問題啊,估計人品不行吧,畢竟聽說高中時就愛打架。”
“就是,唐悅然私下也跟她的姐妹說過,江辭遠那個人不怎麼樣,離他遠點。”
許秋霧盯著少年已經離開遠去的背影,淡淡地開口:“你們高中跟他認識嗎?”
女生們愣了一下:“不是啊,就是我們聽彆人說的,彆人都那麼說還能有假麼。”
聽彆人說的啊……
可是,她怎麼覺得不是彆人說的那樣?
可人的偏見如山。
因此哪怕他有一米八幾的身高,優越的外形,可因為一些流言蜚語,敢接近他的女生很少,大多都是在背後,偷偷說上幾句。
再加上他瘋狂追新生校花唐悅然,名聲也在學校傳開,許秋霧因此也聽過不少人對他評價:“舔狗,追得越凶被甩得越慘。”
有人笑著反駁:“甩?人家都不帶理他的,都不在一起哪裡來的甩啊,唐悅然新生校花啊,多的是人追,還差他一個嗎?”
許多人都是看熱鬨的心態,所以哪怕無冤無仇,隻要看到彆人不如意,自己總是能暢快點,偶爾嘲笑幾句,當作是一種樂趣。
他就在這種處境中,過了三年。
如今,突然就被學校的校花告白了……
稍微代入一下,許秋霧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能夠理解他的做法,理解他會這麼說。
可是……
許秋霧突然道:“我不要。”
江辭遠頓住:“學姐……”
是了,學姐在跟他表白,想要的難道是他這樣的回應嗎?她明明那麼期待,那麼認真,還特意打扮過後,鼓起勇氣跟他告白。
她最期待的難道不是……
江辭遠頓住,他好像搞砸了。
他沒經過這種狀況,哪怕以前被人表白時,他也隻是愣一下,意外過後平靜表示感謝對方的喜歡,不過他不喜歡對方結束了。
可學姐的告白不一樣。
從來沒有一個人的表白能給他如此大衝擊,甚至在心裡自我懷疑:“我可以嗎?”
可就因為他思慮太多,一切沒準備好,就要在她打扮得最漂亮,鼓起勇氣,滿眼都是他時……潑她冷水,給她這樣的回應嗎?
江辭遠懵了:“……我搞砸了嗎?”
許秋霧看出了他眼中浮現的慌亂,語氣裡有些委屈:“江辭遠,你是不是傻啊?”
江辭遠怔神。
許秋霧說:“因為在上一段感情中,你有不好的經曆,所以你怕在一起了我會像唐悅然一樣,動不動挑你的毛病,對你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所以你有顧慮是嗎?”
她有些難過,更多的卻還是心疼。
許秋霧怔神道:“可我不是唐悅然啊,我也是第一次告白,第一次想當彆人的女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可……”
即便如此,她還是勇敢了。
江辭遠啞聲道:“對不起,是我……”
“你真是傻啊!”許秋霧羞惱,咬了咬紅唇的嘴唇,“我想要的不是你這句話!”
——我想要的是你欣喜過後,笑著告訴我,你也喜歡我,然後牽我的手,擁抱我。
看著他明顯打亂步驟,有些慌亂地想上來拉住她的模樣,許秋霧的眼裡笑意浮現,卻故意擺著臉轉過頭:“我不想理你了!”
江辭遠結舌:“學,學姐!”
他都在搞什麼啊,蒼天!!
能不能重來一次,他一定好好表現!
江辭遠仿佛被人狠狠扇醒,手足無措。
許秋霧走了幾步,回過頭:“我都勇敢地向你跨出一大步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成千上萬的花燈升在天空,倒映在她琉璃般含笑的眼睛中,像閃爍著勇敢的流光。
江辭遠怔神,突然間,什麼“順序,節奏,準備”全被他拋去:“學姐,我錯了!”
重來重來,他一定狠狠掌嘴巴!
她那麼勇敢地奔向他,他在搞什麼?!
他到底在裝什麼啊!!!竟然還想要學姐配合他的節奏,他哪裡來那麼大的臉!!
許秋霧身上裹著他的外套,渾身都是他的氣息,看著他的慌亂,壓下嘴角笑意,不高興哼了聲,轉過頭往前邊走:“晚了。”
江辭遠驚了,著急地追過去,從身後想拉住她的手,卻被她躲開,冷哼了一聲:“渣男,不想在一起,就不要牽我的手。”
“……”江辭遠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扇自己,慌亂拉她,“學姐,對不起!我之前說的不算!我想跟你在一……”
在他拉住她手腕的瞬間,學姐突然回過頭,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將他了拉下來——
“唔……”
少女絕美的臉泛著紅暈,在他的麵前放大,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吻住他的唇——
江辭遠愣住。
少女柔軟的嘴唇貼上的瞬間,在他腦子轟隆一聲炸開了,像夏夜裡最璀璨的煙花。
突然間,什麼細水長流,什麼儀式感,什麼節奏,慢慢來,全在她的親吻中消散。
他有些著迷地沉浸在少女柔軟的親吻裡,耳朵紅了一片,突然咬住她唇吻回去。
“唔……”許秋霧眼睫一顫,睜開眼。
她徹底紅了臉龐,渾身貼在他的懷裡,感受著笨拙的少年青澀又小心翼翼的親吻。
潮濕的盛夏夜,青澀的吻,是滾燙的,酥麻的,卻好像能讓人心跳加速,昏厥的。
直到這個吻結束時,兩人額頭相抵。
許秋霧紅著臉喘氣:“渣男,現在親都親了……還想要慢慢地按著你的步驟來?”
她不要,她就想現在跟他在一起。
“……”江辭遠有點沉浸在剛剛的吻裡,嘴角上還沾著她口紅,“我錯了……”
許秋霧漲紅著臉推開他。
江辭遠慌亂拉住她手:“……學姐!”
許秋霧背對著他:“嗯。”
夏夜裡,他們心跳聲似乎交織在一起,少年聲音傳來:“……能做我女朋友嗎?”
“……”許秋霧眼睫一顫,偏過頭,壓著嘴角笑意,“風好大,我沒有聽清楚。”
誰讓他之前不給她回應的,哼哼。
江辭遠急了:“學姐,我喜歡你!”
“……”許秋霧怔住,這幾個字的衝擊力,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大,瞬間有些暈眩。
他剛剛聽到她的表白……也是這樣嗎?
突然間,她心裡還有的那一點點“不滿”或者“委屈”全散了,隻剩下怦然心動。
她沒回過頭,江辭遠抿著濕潤的嘴唇,聲音沙啞道:“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風將他顫抖的聲音吹進她的耳朵裡,許秋霧隻覺得渾身一麻,在漫天的花燈下,她轉過頭,看著模樣有些緊張又混亂的少年。
許秋霧心軟得一塌糊塗:“笨蛋。”
江辭遠呆了呆:“學姐……”
他真是悔不當初,自己裝什麼!!
現在好了吧!!
江辭遠想扇自己,看著眼前絕美的學姐,再次問:“學姐,能做我女朋友嗎?”
晚風將她今晚特意穿的長裙吹得飄起來,花燈映在眼中,像個精靈:“好啊。”
江辭遠愣住:“……真的?”
許秋霧彎起眼睛笑了:“嗯!”
江辭遠怔了一下,欣喜若狂,充滿笑意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一定好好努力!!”
許秋霧哼了聲:“做不好就懲罰你。”
江辭遠雙眼一亮:“好!”
她怎麼那麼溫柔,那麼好啊?
這麼好的她……竟然是他女朋友了?
學姐誒……是他女朋友了?
糟糕,這種像不切實際的夢突然成真了的感覺,令他沒忍住盯著學姐呆呆地笑了。
許秋霧:“……”
他突然在傻笑什麼?
“女朋友”這個身份,許秋霧一下也適應不了,臉上血色浮現:“……你乾嘛?”
江辭遠結巴:“……我,我高興。”
他突然想捶自己,追唐悅然三年,如今在學姐麵前,卻不知表白成功後下一步……
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出拘謹,顯然都對自己這個新的“男女朋友”身份還沒適應。
牽手?
剛剛牽了。
親……親嘴?
好像也親了。
哦,對了……
江辭遠的血液在一瞬間沸騰,卻還是鼓起勇氣:“……學姐,我能抱一下你嗎?”
就一下,一下就好,讓他再次確認一下,這過於美好的事情,是否真實存在的。
“……”許秋霧愣住了,卻沒說話。
毫無任何戀愛經驗,並且不久前在學姐表白下潑了冷水他這會兒心往下一沉,急忙道:“太,太快了是嗎?沒關係的,我也知道,學姐你不想就先不抱……我就說說。”
他想抽自己了,一開始還說給他點時間,這會兒,怎麼就迫不及待想抱學姐了?
下一刻,他愣住:“誒……”
不需要他主動,許秋霧已經回過頭,撲向了他的懷裡抱住他:“你真是個笨蛋。”
他不知道,她聽到這句話有多高興。
江辭遠僵了半晌,少女的頭發蹭到他臉上,渾身的柔軟貼在他懷裡:“學姐……”
他有些手抖抱住她的腰。
今晚流動的花燈,像極了最具體的夢。
江辭遠恍惚抱著學姐柔軟的腰,深呼吸:“我沒有戀愛經驗,我怕自己沒做好,怕我會惹你不高興……可是我會努力的,努力做好一個讓你滿意的……男,男朋友。”
學姐“男朋友”這幾個字,還是有點燙嘴,發熱的耳朵不小心蹭到她敏感的脖子。
許秋霧渾身顫栗了一下,往他懷裡縮了縮,垂下眼睛笑了:“沒關係,我也沒有經驗……第一次談戀愛,我們都是第一次。”
同樣笨拙,同樣青澀,同樣不知所措。
經營一段感情,是需要兩人付出,兩個人的真心,他們都沒有經驗,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她喜歡的人,不會讓她失望。
兩人有些生硬地鬆開對方時,江辭遠開口:“學姐,剛剛我的那張心願牌不算。”
許秋霧嗔:“你不想我暴富暴美了?”
江辭遠嗆了一下:“當然不是!!”
隻是和她相比太敷衍了。
哪怕沒準備好的情況,他也不想在她這麼真情實感又用心的告白之下,那樣對她。
因此,他果斷道:“重來。”
其實他不需要在做什麼,對於許秋霧而言,最好的回應與最想要的她已經得到了。
她很滿意了。
可是,看他這樣,帶著青澀的少年氣,肯為她花心思的模樣,還是喜歡心動得很。
兩人回到原地,他將自己終於敢宣之於口的心願寫在牌上給她:“學姐,給你。”
這一次,換她在漫天花燈下,看著少年期許熱烈的眼睛,好奇翻開了心願牌——
這回,心願牌上,是新的一行字:“學姐,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做你男朋友!”
許秋霧抬起頭。
江辭遠喉結輕滾:“……可以嗎?”
她將心願牌捂在自己滾燙跳動的心臟上,夏夜熱烈的風吹來,吹紅了兩人的臉。
在熱烈的晚風中,許秋霧伸出小指,勾住了他同樣纏著紅線的小指,歪著頭看他,笑得明媚又溫柔:“好啊,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