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紅曆十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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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令禮部和內務府為皇子擢選伴讀,同時頒詔修繕昭文館,供十幾個尚未成年的皇子皇孫連同一眾皇室近支的俊彥子弟讀書。

這些龍子鳳孫中,最受關注的是“太子”水桐,他和九皇子水柏皆是皇後嫡出。

水桐雖然是皇後親生的“嫡長子”,占了禮法上的大義,私底下甚至明麵上都被人稱為“太子”,但皇帝並沒有明旨冊封他為太子。

水桐上頭還有兩個庶兄。

庶長子水棠。

生母從前隻是個宮婢,生了他之後封嬪,始終不得寵。

水棠的年紀比太子大了好幾歲,已過冠齡,因為體弱多病尚未成親,京中風傳他活不了幾年,注定夭壽。

倘若他真的死了,甄妃生的庶次子水桂,就成了新的“庶長子”。

太子貴為儲君,乃國之重器,慣例是立嫡、立長。

如今三皇子水桐占了“嫡”,二皇子水桂占了“長”,各有勝算。

太子之位的爭奪,從來都不隻是皇子們之間的事,各自背後都有勢力支持奪嫡。

水桐有皇後和朝中一眾老臣撐腰。

水桂背後也有江南甄家和甄老太妃,據說太上皇也偏幫他,是皇後母子的勁敵。

王府世子堆裡,忠順親王的嫡長孫水煜豐神俊朗,十二三歲的年紀便進了學,擅丹青,喜雅集,是世子群中出類拔萃的人物,與文靖長公主的兒子仇晟、保寧侯府的嫡長孫裴遠最為投契。

賈寰頭一回來皇家彆苑,兩眼一抹黑。

他四下裡打量一番,瞅準了一個麵善的小宦官,塞給他一個裝著銀錁子的小荷包,從他口中把幾位要緊的貴人都記準了,方便見機行事。

被汰落不要緊,要緊的是以什麼樣的姿勢被汰落。

賈寰擔心有人在“二選”現場挖坑,針對他和賈寶玉,讓賈家和賈元春難堪。

他好心要去提醒鳳凰蛋幾句。

到處找不著他的人,一轉頭發現他正躲在薔薇架下,跟神武將軍之子馮紫英嘀嘀咕咕。

馮家是京營“八神將”之一。

京營握在賈家人手上數十年,直到十年前賈代化去世,京營節度使才換成了王子騰。1

王家與賈家是姻親,京營依舊變相地掌握在賈家人手中。

這是賈家潑天富貴的根基和底氣,可惜攤上了王子騰這個白眼狼。

在紅曆十年暮春,他就對新帝妥協,拱手讓出京營,升任九省統製。

他“飛黃騰達”了,賈家根基被毀了,自此一蹶不振。

這件事暫且還未公開,此時的馮家懵然不知,馮紫英對著賈寶玉這個現任京營節度使的外甥殷勤奉承。

賈寰躊躇再三,沒有過去提醒二人。

他們自我感覺太良好了,聽不進去任何逆耳之言,吃了虧才會學乖。

……

皇家西苑依山而建,壯闊華麗。

昭文館位於山腰崖坪上,主建築是一座恢弘古雅的宮殿,內中寬敞軒麗,一人一案,滿滿當當坐著二百餘人,最終能入選的不過二三十人,十裡挑一。

選定之後,勝出者會被帶到主殿,接受皇帝和大儒的當麵考校,那些皇子和世子也會列席圍觀。

“二選”主要考才學、技藝。

賈寰憑一筆好字輕鬆勝出。

寶玉則當場做了一篇《昭陽春日賦》,詞句華美,用典繁複,頌聖恰到好處,十分應景。

旁邊還有一位同出“四王八公”的少年公子,當場潑墨作畫,噱頭十足,全部過關。

賈琮才拙,落選。

馮紫英、仇晟表演騎射,一對少年公子氣宇軒昂,披甲跨馬,山道溝壑間騰挪閃躍如履平地,在小校場上鬥得眼花繚亂。

兩人同開三石弓,射得前方箭靶嗡嗡震顫,靶靶正中紅心,喝彩聲如雷,連賈寰也發自內心地鼓掌佩服。

晌午賜宴時,汰落的參選者都被帶去彆處,選中者留在大殿用膳。

賈寰粗略數一數,隻剩下四五十人,下午“三選”還得再汰落一半,他和寶玉都難幸免。

……

果然,“三選”甫一開場,氣氛就咄咄逼人。

保寧侯府的小世子裴遠率先朝賈寰發難,詰問他是否隻會寫館閣體?

賈寰心說在這兒等著小爺呢?

在賈寰聲名鵲起之前,裴遠是京中權貴子弟中公認最擅書法的少年郎。

不同於賈寰的專攻館閣體,裴遠涉獵頗廣,隸、篆、草、行皆通,唯獨館閣體寫得平平。

他當眾拿自己的長處攻訐賈寰的短處,賈寰則反唇相譏:

“裴公子是否最不善館閣體?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貪多則不易精,我習字乃為致用,不為誇耀,不為炫技……”

“大言不慚!明明是你迂訥呆板,隻會寫館閣體這種四平八穩的烏龜字,哪來的膽子嘲笑旁人‘貪多不精’?!”

“原來在裴公子眼中,館閣體如此不堪,不知諸位老大人們如何看?”

賈寰目光看向周圍兩溜監考的大儒,不信他們好意思詆毀館閣體。

這種字體作為本朝科考指定字體,讀書人必臨摹,早就沾染了聖人氣息護體,等閒無人敢懟,也就裴遠這種紈絝堆裡長大的小愣頭青,才敢當著和尚罵禿子。

賈寰不跟沙雕爭辯,強拖一眾大儒下場。

冠帶肅穆的大儒們被迫接招。

居首一位身穿紫袍,相貌清矍的老者反問賈寰:“賈氏小子為何隻習練館閣體?”

“學以致用嘛,學生有意科舉入仕,想著下場時字不能寫得太差有礙觀瞻,平日裡就稍稍多用了些心思,誰知館閣體這麼容易練,一不小心就超過了旁人。”

賈寰凡爾賽,引來一片噓聲。

大儒個個修煉成精,不為所動,再次詰問賈寰:

“就隻為致用?”

“不為致用,還為什麼?修身養性麼?那看聖賢書足矣。”

賈寰無視周圍詫異的目光,颯然表態——

“我習字隻為致用,暫時隻攻館閣體,日後若有閒暇也會涉獵篆、隸、行、草,但不會沉溺其中沾沾自得。《尚書》有言‘玩物喪誌’,書法小道也,於聖賢書而言亦是外物,不可沉溺,不可自恃。”

裴遠氣得麵色鐵青。

賈寰這番話完全就是針對他!

隻論年紀,他十二歲,賈寰才七歲,開蒙不到兩年的頑童,就能把館閣體寫得出神入化,在書法造詣上完全勝過了他!

他自矜自傲慣了的人,按捺不住心中嫉恨,站起身怒斥賈寰——

“豎子狂言!書法一道博大精深,非得下一番苦功才可小成,你這般淺嘗輒止,白白浪費了上天恩賜的福祉!”

“上天賜予我福祉,不見得就是為了讓我沉溺書法,因才自囚,不如無才!世上有意義的事何其多?家國、天下、民生,哪一樁都高過書齋習字,裴公子你將來要襲爵做侯爺的人,虛名要早早勘破,舍本逐末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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