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紅曆十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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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寰很滿意“五號業師”,並不打算去賈政麵前揭發賈雨村的真實嘴臉。

無憑無據,他說了也沒人肯信。

賈雨村在赴任應天知府之前,幾乎沒有任何劣跡,出了名的“才乾優長”,在士林和官場中的聲譽頗佳。1

當下賈寰也不耽擱,立刻就開始請教學問。

賈政見庶子勤學,捋須欣慰。

偏寶玉除夕夜發了癔症,活死人一樣躺在碧紗櫥裡。

本以為他歇個日就能痊愈,現在正月將儘了,人依舊是蔫唧唧的,不能來書齋這邊有所增益。

賈政恨恨不滿。

賈寰嗤之以鼻,對鳳凰蛋“偷懶躲滑”的性情門清。

他那所謂的癔症,就是薛定諤的癔症,找借口逃避讀書罷了,打少了而已。

狠打他一頓,他立馬就沒病了。

賈寰管不了鳳凰蛋的閒事,在自己的東小院裡獨善其身。

日日習字攻書,求教學問,忙忙碌碌的小模樣,像極了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小螞蟻。

……

紅曆十年的正月,波譎雲詭,暗流洶湧。

剛剛來賈府沒倆月的林黛玉,三日內接到兩封揚州發來的家書。

一封是林如海寫的,告誡林黛玉萬萬不可回揚州。

另一封是他的姬妾偷偷寫的,說林如海病重且堅持瞞著黛玉,求賈家這邊派人過去張羅主持。

黛玉痛哭,要立即返回揚州侍疾。

賈母不許,擔心林如海在任上的虧空再起波瀾,殃及黛玉。

之前黛玉作為巡鹽禦史的家眷,已被扣在任上三年,好不容易熬到除孝把人接到了府中,豈肯再把人送回虎狼窩?

本朝律法,罪官家眷多有籍沒為奴的。

林如海幾代單傳,妻兒早歿,他自己也病入膏肓看淡了生死,看淡了身後名,卻不能看淡唯一的女兒。

他在信中殷殷囑托賈母,務必看在亡妻的情分上,護住年紀尚小的黛玉。

黛玉雖然住進了賈府,畢竟是姓林,瓜蔓抄起來逃不掉,賈家也不敢公然包庇罪眷。

隻能遁入佛門避禍。

賈寰聽說了這件事,立刻跑去賈母院中看黛玉。

她已按賈母的叮囑換了裝束,頭挽妙常髻2,身穿百衲佛衣,身邊伺候的雪雁和奶娘也換了尼姑妝扮。

一入空門,出家無家。

縱然林如海日後淪為罪官,也殃及不到她這個“遁入空門”的女兒頭上。

度牒是賈母一早就備好了的。

早在林黛玉的舟車還未抵達神京城3,她就已經是京中某座尼庵的記名姑子了,而今事難為,真的披上了佛衣。

賈寰跑到東暖閣時,就見黛玉呆呆坐在鏡子前發怔,眼淚如疾落的珠子一般往下滾,十分可憐。

賈寰無可奈何,勸她想開些——

“林姐姐且放寬心,吉人自有天相,林姑父的病會好起來,虧空也會彌平,那時你就不用再穿這身佛衣……”

林黛玉似沒聽到一般,垂淚呢喃:

“我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便瘋瘋癲癲地說了些胡話,也沒人理他,如今卻還是出了家。可見凡事自有天意……”4

“天意便是讓姐姐一生順遂,莫要想偏了。”

賈寰無力地勸說,隻恨自己年紀太小,不能親自走一趟揚州。

林黛玉連夜被送出賈府,入了京中名庵“牟尼院”中住著。5

這是神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庵,藏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住持靜慈師太名滿都中,精演先天神數,黛玉算是她的記名弟子。

賈寰依稀記得,妙玉和她的師父也是在這個“牟尼院”中修行,跟黛玉都是姑蘇人氏,若是遇上了或可說說話。

隔天一大早,他如常來到夢坡齋旁的偏廈裡,聽賈雨村講解《四書》。

趁著休息的間隙,他低聲詢問賈雨村揚州鹺政“虧空鹽稅”之事——

“我那林姑父並非貪婪之輩,他做了巡鹽禦史隻求報效朝廷,卻落得這般下場,豈不讓天下勤於王事者心寒?!”

賈寰語氣慷慨,奈何賈雨村置若罔聞,擺出嚴師訓誡頑童的語氣,令他坐下繼續聽書——

“鹺政之事牽扯甚多,一時也說不明白,你十日後就要選伴讀,彆為無關緊要的事情分了心。”

“我不分心,就想知道林姑父在揚州任上發生了什麼事,先生入京之前,曾在鹺政府上為西席,必定知曉一二內情。”

賈雨村默了片刻,拋下了手中的《孟子》,看向賈寰——

“也罷,林鹺政是你的姑丈,你知道些真相心中有數,免得選伴讀時有人攻訐林鹺政引你入彀,一言不慎就會惹禍上身。”

……

在賈雨村口中,本朝巡鹽禦史是個美差,也是個險差。

做得好了升官發財,做不好了就是林如海。

他赴任揚州鹺政,執掌鹽務,每年過手的稅銀三二百萬兩銀子,占大胤鹽稅的一半。6

本朝的鹽多出海上,製鹽的方法各有不同,有板曬亦有灘曬,板曬質量好,灘曬成本低,各有利弊。

林如海治下有大大小小幾百家鹽場,每一家都擁有大片鹽田和無數灶戶,負責產鹽。

後世所謂“揚州鹽商”,其實都是中間商,隻負責賣鹽。

他們可能大賺,可也可能血虧。

無論他們是賺了還是虧了,鹽稅都是要收的。

收稅的方式頗為繁瑣——

先給造鹽的“鹽場”發放執照——鹽引,上麵規定好了每包鹽的重量、能販賣的區域以及要繳納的稅款數額。

揚州大大小小的“鹽販”想進貨,先得交稅,購買鹽引,拿著一摞納過稅的鹽引才能去賣鹽。

賣完以後,鹽引還要收回。

那些超出鹽引重量的鹽,沒有鹽引就敢販賣的鹽,都是“私鹽”,敢販賣私鹽輕則流放,重則鯊頭。

對大胤皇帝來說,一張張“鹽引”就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銀子。

賈家“寅吃卯糧”,皇家也一樣錢不夠花。

皇帝每年不是按需發鹽引,而是按錢發鹽引。

打仗沒錢了要印,賑災沒錢了也要印,想給自己修宮殿陵園更得印……

哢哢哢印得太多了,後果就是鹽商們真金白銀買到手裡的“鹽引”,提不到鹽了。

然而下一年還要繼續哢哢哢,繼續薅鹽商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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