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紅曆九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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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過年,賈母正院張燈結彩,煥然一新,院中幾樹紅梅含苞待放,暗香縈鼻,透過花叢後的大窗欞,隱約能聽到鳳姐的戲謔說笑聲。

站在門口打簾子的丫鬟是晴雯,似乎已經忘了那天被賈寰戲弄的事,嫣然衝他打招呼:

“三爺來得遲了,快進去吧,老太太心情正好著呢。”

賈寰嗯嗯,心說小爺我來了,老太太的心情就該糟了。

進得廳中,迎麵一溜錦裀繡屏。

東西下首各擺了一個金琺琅大火盆,焚著鬆柏香和百合香,炭也是銀霜炭,暖融融熱烘烘的,數九嚴寒中猶如暖春一般。

賈母端坐在黑狐皮大坐褥上,一左一右摟著“兩個玉”,身前還圍著一群孫男娣女,時不時開懷大笑,滿麵慈祥,滿堂喜慶。

滿廳珠圍翠繞,最亮眼的是鳳姐,如穿花蝴蝶一般來回照應,熱鬨得真·過年一樣。

似乎沒誰發現賈寰的到來。

他也不覺得失落,徑自在旁邊的暖椅上坐下,自己動手斟了一杯熱茶驅寒。

他前方不遠處就站著鳳姐,大年下裡打扮得十分用心,本就出眾的容貌愈發耀目,家宴上又多喝了幾杯,一雙丹鳳眼微微含春,豔光攝人。

她雖然沒念過什麼書,天生的詼諧性子,隨便說上一段“脫口秀”,就能逗得滿場捧腹。

嫁到賈家的這幾年,她靠著賈母的寵愛和庇護,活得順心暢意。

沒像她的姑母王夫人那樣,從“著實響快”蛻變成“木頭似的”1。

日常鋒芒畢露,社牛一頭。

忘了言多必失,色衰愛弛。

一個自詡聰明的大睿智,她不明白自己真正的底牌是什麼,也不知道彆人的底線在哪兒,恣意又囂張,最後“二令三休”,慘淡收場,倒的比賈家所有“愚笨”主子都早。

賈寰心中冷嘲,隻覺得鳳姐的笑聲聒耳。

他手裡的茶已經喝了大半,身上也暖起來,剛要站起來紮刺,晴雯揚起嗓子傳話:

“老太太們來行禮。”2

賈母忙讓人進來。

剛剛還熱熱鬨鬨的花廳瞬間一靜。

賈寰也暫且按捺住火氣,抬眼去看三位蹣跚而來的老嫗——

都是跟賈母同屆的老妯娌,是榮國府“代”字輩三個庶子的正室太太,當年跟賈母一起在公婆麵前侍奉過的人。

昔年一般的兒媳婦,歲月流轉有了高低勝敗。

賈母夫榮妻貴,留在府中做了老封君。

三個妯娌被分家,跟隨庶出的丈夫們搬去廊上、廊下安家。

她們的夫君和兒孫,自幼長在榮國府,呼奴使婢,錦衣玉食,習慣了揮霍奢靡的生活,分到的家財卻有數,一身紈絝習氣難改,既不科舉做官,也不諳經濟之道,一大家子坐吃山空,有出無進,一年年窮了下來。

三個老太太拆拆補補地過日子,熬到丈夫們撒手歸天,撇下一大群兒孫們再分一次家,每人嘴邊的“蛋糕”再次變小,日子愈發窘迫。

隻看她們頭上、身上的穿戴,手中拄著的壽拐,比賈母差著十裡地的距離。

老妯娌們自己也不自在,除夕之夜不得不來罷了。

三人並排坐在賈母對麵尬笑,說了幾句沒油少鹽的虛套家常,吃了半盞茶,便起身告辭。

賈母隻送出門檻,便歸正坐,儘顯倨傲冷淡。

“贏麻了”懟上“敗犬”,嘴臉都不善。

賈寰心有戚戚焉。

他也是孽庶,不努力的話,將來他的妻兒也要在璉二奶奶、寶二奶奶麵前阿諛賠笑,飽受怠慢。

同一個除夕,同一個賈家,同一群兒媳,不同的悲喜。

賈寰唏噓片刻,覷著鳳姐前一個笑話“猴討錢”剛說罷,後一個笑話“不宜休妻”還沒鋪陳開的空隙,他站起來走到賈母麵前行禮——

“老祖宗,二嫂嫂說了一籮筐的話,也該累了,讓她坐下來喝杯熱茶,潤潤嗓子吧,讓孫兒給老祖宗講兩個笑話聽聽如何?”

滿室一怔。

唯有林黛玉抿唇抬頭,一雙含情目似笑非笑地斜睨賈寰。

賈寰心念一閃,秒懂自己錯估了現場。

他穿書之後,總是先入為主,覺得自己被人無視。

平時確實如此,今日卻是不同。

他剛在宗祠戴上一頂與鳳凰蛋同款的紫金冠,這頂冠光耀奪目,猶如黑暗中的螢火蟲,想忽視都難。

打從他一進入花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礙著王夫人、賈母在場,不好跟他寒暄閒話罷了。

短短半年時間,“環三爺”猶如流星一般竄上榮國府的夜空,驟然壓過了鳳凰蛋的光芒。

眾人目瞪口呆之後,都在躊躇該用什麼態度應對他。

如賈母這般的老祖宗,裝聾作啞不理睬。

如鳳姐、王夫人利之所在,冥頑不醒。

其它想示好賈寰的那些人,又忌憚鳳姐和王夫人,乾脆裝傻。

賈寰主動站出來“彩衣娛親”,眾人都拭目以待。

想看看他一個小豆丁,口齒還能伶俐過鳳姐不成?

賈寰無視眾人的戲謔眼神,落落大方擺開架勢,說了個“兄弟借點”的故事——

“話說前朝有一對姓甄的兄弟,弟弟名卜,兄長名塚,塚兄說自己名字不好,塚字似‘家’卻少了一點,妨了他的富貴,害得他想成家缺媳婦,想做官缺烏紗帽,要跟他的卜弟討要一個‘點’擺在他的‘塚’上,從此有家,有官運。”3

賈寰嗓音清脆,娓娓道來。

賈母也覺得有趣,頷首誇讚:

“如此甚好,兄友弟恭,互相扶持。”

賈寰攤手哂笑:“那塚兄得了個‘點’,從此有了家,有了官運,事事遂心,那卜弟就苦了,本來就隻有乾巴巴兩筆,平白又被搶走一個‘點’,餘生隻能耍光棍了。”4

此話一出,譏誚之意明顯。

花廳裡有人笑,有人默。

笑的人不知就裡,默的人都聽懂賈寰是在影射“選伴讀”之事。

賈母麵色冷沉。

鳳姐臉色陰沉。

唯獨王夫人還能繃住,一張臉如大理石般無甚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時冷場。

賈寰渾不在意,繼續說他的第二個“笑話”:

“老祖宗不知道,今兒還有更可笑的呢,我從宗祠出來時,迎麵撞見兩個拐子,要把我敲暈了拖走,得虧我身邊的幾個小幺兒忠心,衝上去替換了我,他們反被敲暈拖上車帶走了……”

賈母:……?

花廳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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