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紅曆九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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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寰前世今生頭一回被家暴。

小身板蔫唧唧趴在藤屜子春凳1上,被抬回了東小院。

趙姨娘一看他那染血的綾褲就哭天搶地,上前想幫著他把褲子褪下來,早跟血黏在一起了,稍一扯動就鑽心地疼。

太醫趕到府中,先去了賈母院裡,給鳳凰蛋把脈、外敷,開方子熬藥。

賈寰被晾在一邊無人理睬,疼得齜牙咧嘴,小屁股上大片的淤紫青腫。

他咬牙讓奶娘幫著用烈酒衝洗兩遍,忍痛揭開了黏在傷口上的紗褲,自行敷了藥粉止痛。

等那太醫匆匆趕過來,已經沒什麼事了,就給開了一副適宜小兒散淤的方子,賞錢都沒好意思拿,徑自出府而去。

趙姨娘長籲一口氣,紅著眼圈坐在床邊拷問賈寰:究竟是怎麼捱的打?!

“昨兒老爺還好好的,今兒就發躁打兒子,還兩個一起打,你們怎麼氣著了他?!”

賈寰把自己的猜測略說一遍,概括起來就一句:

他被鳳凰蛋連累了!

趙姨娘氣得跺腳:“老爺怎麼是非不分呢?作弊是寶玉逼你的,都逼到你院子裡來了,你一個孽庶敢不從他?就算有錯,也得分個輕重先後,打寶玉二十板子,打你最多兩板子,你比寶玉還小了幾歲呢,打得血淋淋的,老爺真下得去手!”

趙姨娘憤懣不平,又無可奈何,隻能當是一場無妄之災。

暑天燥熱,棒瘡不易愈合。

趙姨娘命她的丫鬟小吉祥悄悄去了趟大廚房,傳話給趙家姥娘,讓每日裡做些清淡飲食送來。

寶玉那邊,自有賈母、王夫人幫著他張羅。

隔天傍晚,王夫人還把她院中一個粗使婆子、一個三等小丫鬟扣上“犯口舌”的罪名,打了一頓板子攆出府去。

明眼人立刻明白,是這一老一小言語不謹慎,讓賈政聽到了寶玉作弊的事。

若擱在平日裡也就罷了,偏害得寶玉挨了板子,那就留不得了。

半個月之後,賈寰屁股上的傷口漸漸愈合。

東小院裡,奶娘看著賈寰結痂的傷處連連念佛,說萬幸是用三寸小板打的,入肉不甚深,沒傷著筋骨。

“若是大板,當場就能打死了,珠大爺當年——”

奶娘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賈寰像瓜田裡的猹一樣睜大眼睛,連連追問她:

“當年怎麼了?難道他不是病死了的,是被老爺打死了的?為什麼打的他?老太太和太太沒去勸著?”

奶娘自知失言,連連擺手讓賈寰噤聲:

“噓!我的小爺!這事是老爺太太的心病,誰提誰死!天知道是為著什麼打的他,抬回來就剩下一口氣了,請了半個太醫院的大夫來,養了幾個月還是沒養好,就那麼死了,老太太心疼得厥過去,太太也哭得昏天黑地,得虧她那時候已經生下了寶玉,珠大奶奶也生了個兒子,不然還得再鬨出幾條人命!”

奶娘唏噓搖頭,拍著手嚇唬賈寰:

“往後你彆在老爺跟前弄鬼,當個實誠孩子!有你姨娘幫襯,老爺輕易不會打你……像寶玉那樣的混世魔王,成天往丫鬟堆裡鑽,吃丫頭嘴上的胭脂,死活不肯念書,往後還有的打他呢,且瞧著吧!”

奶娘幸災樂禍。

她是趙姨娘的心腹,還沾著親戚,發自內心地期盼賈寰能上位,巴望著寶玉倒黴。

這跟周瑞家的厭惡“賈環”這個孽庶一樣,大家各為其主罷了。

撇開利益隻談對錯?

那是聖人,奶娘和陪房都是仆人。

仆人便是小人,小人長戚戚。

賈寰大概能猜到賈珠為何挨打,多半跟科場功名有關。

這位珠大爺十四歲就中了秀才。

明清中秀才的平均年齡是24歲,中舉人的平均年齡是32歲,中進士的平均年齡是34歲。

能在弱冠之年就中舉的讀書人,都是天縱之才。

賈珠十四歲進學,算是少年得意,賈政定然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科場連捷,光耀門楣。

但賈珠二十幾歲死的時候,依舊是個秀才,沒中舉人。

科舉慣例是三年一考,從賈珠十四歲考中秀才,到他死,中間六七年時間至少兩科,他要麼沒去考,要麼去考了但名落孫山。

賈珠“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2,這個年紀剛好卡在他第二次落榜前,結婚生子必然影響讀書,賈政又急於求成,痛責賈珠,下手重了,人就無了。

二十歲的賈珠,考不中舉人才是正常的。

拿明代大名鼎鼎的才子唐伯虎做個參照組,唐伯虎十六歲中秀才,二十九歲才中舉人,中間隔了十三年,至少四科。3

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

科舉時代的舉人、進士,普遍都到了當爺爺的年紀。

甚麼“榜下捉婿”,有資格被捉的,要麼是喪妻續弦,要麼是少年才俊。

這樣的“才俊”罕有小鎮做題家,普遍都是出身不俗,很早就開蒙讀書,家學淵源,教育資源充沛,考中後穩入翰林院,未來可期,一般人家是捉不到他的。

以榮國公之尊,替女兒賈敏捉了個探花郎。

李守中一代名儒,替女兒李紈捉了個賈珠。

“潛力股”可能青雲直上,更大的可能是砸在手裡。

林如海也好,賈珠也好,全都“中道崩殂”。

趙姨娘引以為戒,不肯讓女兒探春嫁這種滿腹詩書的“才俊”,要嫁炊金饌玉的“世子”。

對賈寰這個汲汲讀書求功名的兒子,她雖然不阻攔,但也不大看得慣,不信靠讀書就能出人頭地。

賈寰也知道靠讀書未必能發達,但不讀書更難發達,趁賈家現在還沒倒,他年紀也還小,先把書念起來,將來真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還能靠科舉翻身。

他躺在東小院養傷的這些日子,趙姨娘日日在賈政耳邊吹風,又是“兄友弟恭”,又是“年幼無知”,磨得賈政稍有悔意,對“情有可原”的小兒子略加安撫。

賞了他一副名家繪製的《燃藜圖》、兩匣開化紙和兩匹裝裱用的細綾絹帛。4

又承諾年底“加冠禮”之後,讓人把他的東小院修葺一番,陳設也更換一遍。

趙姨娘得意洋洋。

王夫人氣得臉色鐵青,倒也沒來為難賈寰,隻催逼著寶玉用功,說“不如旁人就罷了,不能輸給孽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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